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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汝是啥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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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七月十六,寅时。

天还没亮,芎林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这雾来得古怪——不是秋天常见的薄雾,而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像是有人把整片竹林泡进了米汤里。伸手不见五指,张口就能尝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像生肉泡过夜的水。

赖用招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只能照亮身前半步的距离,再往前就被雾吞得干干净净。他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阿缎睡得很沉。

从昨天车鼓阵离开之后,她就一直睡。不是正常的睡觉,而是一种昏迷般的沉睡,叫不醒,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赖用招守了她一整夜,守着守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不起来阿缎最喜欢吃什么。

这很奇怪。他们成亲三年,同桌吃饭少说也有一千多顿。他应该知道她的口味:爱吃咸还是爱吃淡,爱吃软还是爱吃硬,爱吃菜还是爱吃肉。但他现在站在这里,拼命回想,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不只是这个。

他还想不起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是媒人介绍的?还是赶集的时候遇见的?他记得有阿缎这个人,记得她是他的妻子,记得她是从芎林隔壁的庄嫁过来的。但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属于记忆的细节,全都像被雾罩住了一样,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赖用招开始害怕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阿缎床边坐下。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照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客家妇人的脸,颧骨略高,皮肤微黑,眉毛淡淡的。但赖用招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他想不起来阿缎的眼睛原本是什么颜色。

是黑的吗?还是棕的?还是……

他凑近看。阿缎的眼睛闭着,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他伸出手,想掀开她的眼皮看看,手指刚碰到睫毛,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

赖用招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阿缎看着他,眼神清明,没有刚睡醒的迷茫。

“用招?”她开口,声音正常,“你在看什么?”

“我……”赖用招结巴了一下,“我想看看你睡得怎么样。”

“睡得很好。”阿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久没睡这么香了。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

“这么早?”阿缎皱眉,“你一夜没睡?”

赖用招没回答。他盯着阿缎的眼睛看——黑色的,是黑色的。但他记得昨天晚上,她的眼睛好像不是这个颜色。是灯光的问题吗?

“用招?”阿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没事。”赖用招回过神,“你……你饿不饿?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

“好啊。”阿缎笑了,那个笑容很正常,嘴角向上弯,弯成温柔的弧度,“我想吃……”

她顿住了。

赖用招等着。

阿缎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想吃……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

“哪个?”

“就是……”阿缎的表情变得困惑,“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我喜欢吃什么。”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我也是。”他说。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雾从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赖用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快。他也听见阿缎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完全不受影响。

“我去点灯。”他说。

“不用。”阿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就这样坐着也挺好。你看,雾里有光。”

赖用招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门窗的缝隙里,果然透进来微弱的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诡异的蓝绿色,像腐肉上长的霉菌,又像深山里传说的鬼火。那光在雾中浮动,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那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阿缎说,“但很好看,不是吗?”

赖用招没觉得好看。他只觉得冷——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让他浑身发抖。他站起来,想去把门窗关紧,刚走两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用招——”

是他母亲的声音。

赖用招愣住了。他母亲住在芎林街的另一头,离这里要走一炷香的时间。而且他母亲从来不会这么早出门,更不会在这种大雾天一个人跑过来。

“用招——开门——”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门口。赖用招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用招——你在吗——”

赖用招想应声,突然想起阿火的警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应”。

他没动。

脚步声停在门口。

“用招——我来看你了——你怎么不开门——”

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但赖用招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声音虽然在哭,但节奏很稳,像是背好的戏文,哭几声,停一下,再哭几声,完全不像真正伤心的人那样断断续续。

“那是谁?”阿缎在黑暗中问。

“别出声。”赖用招压低声音。

门口的“东西”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东西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赖用招母亲的声音,而是阿缎的声音。

“用招,你睡了吗?”

赖用招转头看向阿缎的方向——阿缎还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但那声音确实是从门口传来的,而且和阿缎的声音一模一样,连咬字的习惯、语气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用招,我好冷,你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赖用招捂住阿缎的嘴,怕她出声。但他捂住之后才发现,阿缎的嘴是冰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死肉。

“用招,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不爱我了吗?”

那个声音开始哭。哭声很难听,像是猫叫和老鼠吱吱声的混合体,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它哭了很久,边哭边说话,说的话越来越奇怪:

“你知道什么是PUA吗?你这是在冷暴力我你知道吗?你这样会失去我的,失去了就找不回来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你想清楚啊老铁——”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不是人话。

那东西哭了很久,终于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啪嗒啪嗒,一步一步,离开了门口,走出了院子,消失在雾中。

赖用招松开捂着阿缎嘴的手,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是什么?”阿缎问。她的声音很正常,没有任何恐惧。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阿缎说,“我刚刚一直在听,那东西学你妈的声音,又学我的声音,好奇怪。”

赖用招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阿缎的呼吸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一直很轻,很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那个东西。”

阿缎想了想,说:“为什么要怕?它又进不来。”

“你怎么知道它进不来?”

“因为……”阿缎顿住了,像是在思考,“因为门口有鸡血?因为窗户上有符纸?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赖用招替她说完:“因为你就是它。”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阿缎笑了。

那个笑声不是阿缎的笑声,而是那个老物的笑声——沙哑、苍老,偶尔夹杂着年轻人的腔调,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笑。笑声在黑暗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再撞,再弹,越来越响,最后震得赖用招的耳朵都快聋了。

笑声停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那个声音问。

赖用招没回答。他的手悄悄摸向枕头,就能——

他的手摸了个空。

枕头

“你在找这个吗?”

蓝绿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赖用招看见阿缎——或者说那个东西——手里举着那面铜镜。铜镜在蓝光中反射出诡异的光芒,镜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阿缎的脸。

也不是那个老物的脸。

是赖用招自己的脸。

但那脸上的表情不是他的表情——嘴角弯着,弯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眼睛是竖瞳,血红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脸正对着他笑,笑得很开心,笑得让他浑身发冷。

“喜欢吗?”那个东西说,“这可是限量版的你,全网独家,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想不想买下来?只要一个三连就可以带回家哦。”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

它已经把阿缎完全吃掉了。

现在站在这间屋子里的,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指甲,全都是那个东西。

而他,和这个东西一起,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夜。

二、

天终于亮了。

雾散了一些,从乳白色变成了灰白色,能看见三丈外的竹林了。赖用招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没吃。

从屋里走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阿火还没来,他今天应该会来,昨天约好的,今天要来帮忙处理那些符纸和鸡血。但赖用招不确定阿火还会不会来——昨晚那些话,他不知道阿火听见了多少。

屋里传来脚步声。

那个东西——他已经不叫它“阿缎”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它走到赖用招面前,把粥放下,然后在他对面蹲下来,用那种蹲坐的姿势,两只手垂在胸前。

“吃点东西吧。”它说,“你这样会饿死的。”

赖用招看着它。

它的脸还是阿缎的脸,动作也是阿缎的动作,说话的声音也是阿缎的声音。但赖用招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像一件穿在别人身上的衣服,看着是那个样子,但穿的人不是那个人。

“你是谁?”他问。

那东西歪着头,想了想。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它说,“你可以叫我‘老物’,可以叫我‘山精’,可以叫我‘赖家妖怪’。但我最喜欢的名字是——”

它顿了一下,笑了。

“Wi-Fi。”

“什么?”

“Wi-Fi。”它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人都离不开的东西。你们人类现在不是很依赖这个吗?没有Wi-Fi就活不下去,就像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一样。怎么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潮?”

赖用招听不懂,但他不想再问了。

“阿缎呢?”他问。

那东西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悲伤,不是愧疚,而是好奇——像是在研究一个有趣的谜题。

“你真的很在意她。”它说,“比我想象的要在意。你知道吗,大部分人类在发现身边人不是那个人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逃跑,第二个反应是愤怒,第三个反应是接受。很少有人会像你这样,一直问‘那个人去哪了’。”

“阿缎呢?”

那东西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知道吗?”

“我一定要知道。”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些昨天画的圆圈里。它招招手,示意赖用招过去。

赖用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看。”那东西指着地上那些圆圈。

赖用招低头看。那些圆圈还在,但里面的符号变了——不再是奇怪的图形,而是变成了一张一张的脸。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阿旺师的、阿昌伯的、阿火的……还有一张,是他自己的。

“这些是什么?”

“是记忆。”那东西说,“你记得这些人吗?”

赖用招当然记得。阿旺师是猪肉铺的,阿昌伯是广福宫的庙公,阿火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是——

“为什么我的脸在这里?”

“因为你也在失去记忆。”那东西说,“你以为只有阿缎在消失吗?错了。从你往那个洞里看了一眼开始,你的记忆就在一点一点流走。流到我这,变成这些脸,变成这些圆圈,变成你越来越不认识的世界。”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那阿缎呢?”

那东西指了指那些脸中最大的一张——是阿缎的脸,在圆圈的正中央,比其他脸都大,都清晰。

“她在这里。”它说,“她是第一个流走的。你越是想她,她就流走得越快。你现在拼命想她,就是在把她往我这里送。”

赖用招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张脸。手指触到地面的时候,那些脸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泥地,和普通的圆圈。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那东西说,“我只是在告诉你真相。真相往往很难接受,就像你第一次发现手机没电的时候——那种绝望,那种无助,那种‘我该怎么办’的感觉。你现在就是那种感觉,对不对?”

赖用招听不懂手机是什么,但他听懂了“绝望”和“无助”。

他确实很绝望。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那东西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阿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问我?”它笑了,“你问我该怎么办?我是把你害成这样的东西,你问我该怎么办?”

“你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东西。”

那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流出来——那些眼泪是红的,像血一样,顺着阿缎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它说,“太有意思了。你知道吗,我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在知道我是谁之后,还问我该怎么办。”

它擦了擦眼泪,那些红色的泪痕留在阿缎的脸上,像一道道伤口。

“好,我告诉你。”它说,“想救阿缎,想救你自己,只有一个办法——找到我的真身。”

“你的真身?”

“对。”那东西点点头,“你现在看见的这个身体,是阿缎的身体。我自己的真身,在那个洞里。你从洞里带走的东西,其实就是我的一部分。只要你把那一部分还回去,我就只能离开这具身体,回到洞里。阿缎就能回来。”

“我带走的是什么?”

那东西看着他,竖瞳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你确定要知道?”

“我要知道。”

“好。”那东西说,“你带走的是——”

它突然停住了,转头看向竹林小径的方向。

有人来了。

是阿火。

阿火从雾中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踉跄。他看见赖用招和“阿缎”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拉住赖用招的袖子。

“用招!快跑!”

“跑什么?”

“它——”阿火指着“阿缎”,“它不是人!我昨晚看见了!它从阿缎身体里出来,满身都是脸,还有婴儿的手!快跑!”

赖用招没动。

“我知道。”他说。

阿火愣住了。

“你知道?”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知道还跟它站在这里?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赖用招说,“我在问它怎么救阿缎。”

阿火看向“阿缎”,那东西正冲他笑,笑得他后背发凉。

“救阿缎?”阿火的声音在发抖,“阿缎已经死了!昨晚我亲眼看见的!它从阿缎身体里出来的时候,阿缎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那不是活人的身体!”

赖用招的心抽痛了一下。

但他还是看着那东西,问:“阿缎死了吗?”

那东西歪着头,想了想。

“死了?没死?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它说,“就像那个经典的哲学问题——如果一艘船上的木板一块一块被换掉,换到最后所有木板都是新的,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阿缎也是这样。她的记忆一块一块被我换掉,换到最后所有记忆都是我的,那她还是原来的阿缎吗?”

赖用招听不懂那个船的比喻,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她还是她。”他说。

那东西挑了挑眉——这个表情不是阿缎的表情,是它自己的表情,很生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为什么?”

“因为她记得我。”赖用招说,“昨晚我问她爱不爱我,她回答了。那个回答是你的,还是她的?”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的。”它承认,“那是我唯一没有吃完的部分。爱这种东西,很奇怪,很难消化。我吃了几百年,从来没有消化过任何一份爱。每次吃到爱,就会卡住,像吃鱼被刺卡住一样,很难受。”

它揉了揉胸口,那个位置,是心脏的位置。

“她现在就卡在这里。”它说,“每天在我身体里动来动去,问我‘用招还好吗’,问我‘今天吃什么’,问我‘有没有想我’。很烦,你知道吗?烦到我想给她打个差评。”

赖用招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还活着。”

“某种意义上,是的。”那东西说,“但你要救她,就必须找到我的真身,把我被带走的那部分还给我。否则,她就会一直卡在这里,直到我消化掉她。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你的真身在哪里?”

“洞里。”那东西说,“你第一次看见我的那个洞里。但那里有我的本体在守着,你一个人进不去。”

“那我该怎么办?”

那东西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是诡异的、阴森的、让人发毛的笑容,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看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你有一个朋友。”它说,看向阿火,“他也可以进去。”

阿火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他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才不要进去!那是你的洞,你是妖怪,我进去不是送死吗?”

“你进去,不是送死。”那东西说,“你是去帮我拿东西。拿了东西,我就走。不拿东西,我就一直住在这里。住到你家,住到你身上,住到你变成我。你选哪个?”

阿火沉默了。

他看着那东西,看着赖用招,看着满地的圆圈,看着那些消失又出现的脸。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这个东西既然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它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让他屈服。

“好。”他说,“我进去。”

赖用招看着他,眼里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惧。

“阿火——”

“别说了。”阿火打断他,“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

他转向那东西,问:“我们进去之后,会看见什么?”

那东西想了想,说:“会看见我。”

“你不是在这里吗?”

“这里的我是分出来的。”那东西说,“就像你们的影子。我的真身在那个洞里,已经待了几百年。它会以什么形态出现,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白兔,可能是白猿,可能是猫头狐身虎尾人目,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它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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