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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晴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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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的小巷四通八达,岔路口往往由三四道极窄的拱门交错而成,陆铮每一次拐弯都走得漫不经心,却总是在最恰当的节点切入狭窄的单行道,身后的三拨眼线彼此之间缺乏默契,为了避免互相暴露与抢道,不得不反复在逼仄的巷口减速交错,反而将整条尾随路线堵塞成了互为掣肘的视线死角。

转过两道斜街,前方出现了一座古老的厚重石砌大厅。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用阿拉伯文与法文同时雕刻的实木牌匾,阿特拉斯顶级传统手织地毯工坊。

陆铮抬手掀开帘子,带着陆夏与沈心怡迈步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柔和,高耸的石砌穹顶下,横七竖八地悬挂着数十幅巨大的手织柏柏尔几何羊毛挂毯,空气中弥漫着纯羊毛与天然植物染料特有的草木微酸气味,地面铺着双层厚重的纯毛长毯,吸尽了所有的脚步声,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深处几台老式木质织布机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在最内侧回廊那架长达五米的巨大立式织机前,立着一道曼妙高挑的身影。

瓦莱丽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她换下了一袭隆重的礼裙,身上套着一件剪裁极合身的深杏色无袖高领薄羊绒衫,下身是一条利落的深咖色高腰阔腿长裤,将修长挺拔的身段勾勒得起伏有致,浓密的深棕色卷发用一枚象牙发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微卷的发丝贴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听到门帘掀动的声响,瓦莱丽缓缓转过身。

当她的目光在昏暗中对上陆铮那双清澈从容的眸子时,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早有预料的流光,红唇微微扬起。

工坊的老学徒极有眼力地端来一只银质小托盘,上面摆着数只晶莹剔透的小巧郁金香水晶盏,盏内盛着半杯呈深琥珀色的自酿无花果甜酒。

瓦莱丽伸手取下一只水晶盏,踩着平稳无声的步伐,迎着陆铮走了过来。

羊毛的干燥气味中,悄然多了一股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冷香。

“爱德华先生好兴致,外面风声鹤唳,索恩在港务局的办公室里砸掉了两套古董咖啡具,您却有闲心在麦地那的老巷子里挑选藏红花。”

“丹吉尔的藏红花成色好,难得来一趟,不带一些回去,未免辜负了这片海峡的日光。”

瓦莱丽端起酒盏微抿了一口,深红色的唇瓣上沾染了一层水光,她上前了半步,身形微微偏转,借着欣赏身侧一幅深黑底色织毯的动作,侧颜几乎贴近了陆铮的肩头。

“地毯织得再密,经纬线交错的地方也藏得住针脚,爱德华先生,丹吉尔的蝎子比巴塞罗那毒得多,有些蝎子甚至披着欧洲贵族的袍子。”

她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深处浮起一丝极复杂的机锋,语气半真半假,眼神暧昧且充满警示:“懂得在暗礁间游弋固然厉害,但若是信错了给你递风帆的人,连骨头都会被大西洋的潮汐磨成粉末。”

瓦莱丽手中的细长水晶盏轻轻晃动。

突然,内廊上方一架老式木质挑线架忽地传来一声松脱的轻响,垂挂在侧方的一副沉重双层羊毛挂毯受风倾斜,擦着木梁滑脱下来,厚重的羊毛织面裹挟着微尘,直直向着两人站立的逼仄过道压下。

瓦莱丽脚下的细高跟鞋在松软厚实的地毯边缘微微一晃,向前跌出了半步。

陆铮只能顺势抬起左臂,掌心沉稳地托在了她羊绒衫微凉的肘弯处,借力将她倾斜的身形稳稳架住。

瓦莱丽整个人全贴进了陆铮怀中,浓烈深沉的冷香伴着温热的吐息,丝丝缕缕拂过陆铮的颈侧与颌角,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深处波光流转,鼻尖微沁细汗,长长的睫毛微颤,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内凝在陆铮深邃从容的面容上。

“轰!”

滑脱的厚重羊毛挂毯擦着两人的肩侧,重重砸在身旁的实木织机横梁上,激起一蓬沉闷微尘,将外界的光线与视线尽数遮挡在暗影之后。

狭窄的阴影夹角内,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瓦莱丽回过神来,胸口随着轻促的喘息微微起伏,眼底的慌乱转瞬化作一抹湿润妖娆的波光,她抓住陆铮的手,柔韧的腰肢微拧,借着陆铮托住她肘弯的沉稳力道,顺势向上撑起身形,指掌紧贴间,一枚坚硬冰冷、边缘带有铅封钢印棱角的小巧硬物,推入了陆铮掌心。

“多谢,爱德华先生。”

瓦莱丽语调微柔,眼波深处藏着深不见底的机锋,朝陆铮微微颔首致意,高挑婀娜的背影转身穿过层层垂挂的羊毛挂毯,径直掀帘步出了幽暗的工坊。

“这女人在此要做什么?”

“深水里的鱼,都想浮上来喘口气。”陆铮温和应了一句,迈步向工坊侧门走去,“走吧,去把最后一块拼图看明白。”

出了地毯工坊,三人顺着沿海悬崖石壁上一条隐蔽的窄道下行,重新拐回了老城通向旧港的主街交界处。

街角坐落着一家门楣极为狭窄古朴的店铺,厚重的橡木门上钉着铜制的航海舵轮徽记,黄铜招牌上用典雅的英格兰花体字镌刻着一行店名——“皇家格林威治老式航海钟表行”。

陆铮推开那扇装有老式平衡配重的实木门。

“叮铃——”

门顶悬挂的黄铜小铃发出一声清脆悠扬的轻响。

店内光线沉凝,四周墙壁全由暗红色的陈年柚木板护墙铺就,数十座发条机械座钟、航海重锤钟以及挂墙式水银气压计挂满了四壁,空气中弥漫着润滑发条的精炼鲸鱼油与陈年木料的醇厚香气,无数个微小的齿轮、游丝与擒纵叉在静谧的室内交织出密集、规律而沉闷的滴答声,将外头大西洋的海风呼啸完全隔绝在外。

店铺正中央长条形的厚重玻璃柜台后方,正立着一名男子。

那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形削瘦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为严谨合体的炭灰色英式定制西装,内搭一件没有半点褶皱的雪白立领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金丝半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成刀切般的规整弧度。

此时,他手中正握着一块米白色的天然鹿皮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座被拆开黄铜外壳的双筒万向节航海天文钟。

“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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