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表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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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向侍者轻轻颔首。
陆夏与沈心怡也跟随跨进门坎,门上配重铅块无声下滑,沉重的门扇严丝合缝地扣入锁扣,屋内的机芯咬合声再次变得清晰可闻。
陆夏靠在门侧一架两米多高的乌木落地钟旁,双手插进风衣衣兜,嚼着嘴里的薄荷糖,茶色墨镜后的视线扫向天花板角落两枚被黄铜齿轮装饰遮掩的反射镜;沈心怡则站在离柜台三步远的展柜前,指尖拂过一枚陈列在丝绒垫上的古董船用八分仪,神态悠闲。
陆铮缓步走到玻璃柜台侧方的一处实木展台上。
展台正中摆放着一只四方方、通体采用深色洪都拉斯红木打造的重型防震保护箱,箱体四角包覆着厚实光亮的实心黄铜包角,正面设有一对带防晃卡榫的黄铜提手,箱盖已经完全向后翻开,露出一层厚实的天然海木防震衬垫,中央端端正正嵌着一座黄铜打造的圆柱形双筒万向节航海天文钟。
整台仪器的内胆悬浮在两道内外相互垂直的同心黄铜平衡环之间,重力自锁机构在微弱的气流中保持着水平姿态,镜面玻璃下的珐琅表盘白净如瓷,上面除了一圈规整细密的小时刻度与罗马数字外,只标注着一行深蓝色花体铭文:JohnPoole,London,No.4128。
陆铮微倾上身,目光落在表盘正下方镂空显露出的擒纵摆轮机构上。
“约翰·普尔晚期的作品。”陆铮端详着摆轮边缘那圈由紫铜与精钢双层压接的异种金属环,“外圈留了八枚可调配重螺钉,双层金属热膨胀系数差刚好抵消发条弹性模量的温度漂移,摆轮臂开槽的间距只有半毫米,这套冷热温差补偿算得上当时手工调校的顶峰了。”
坐在里侧的老表匠手里黄铜镊子停在了半空。
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将镊子端正搁在工作台边的木槽里,抬手用鹿皮布擦了擦指尖,大步从柜台后方绕了出来,眼眸中多了一分纯粹的专注,在陆铮与那座航海钟之间来回打量。
“您懂这个,”老匠人开口,腔调里带着浓郁纯正的瑞士德语区法语口音,“这台4128号是1882年英国商船‘皇家萨克森号’从南安普敦首航直布罗陀时的随船主钟,整整一百四十年,除了每二十年换一次红宝石轴承里的精炼抹油,擒纵轮的日均误差没有超过零点三秒。”
“在北海的低温水域确实能做到。”陆铮手指悬在防震箱边缘上方两寸处,视线扫向内圈那一圈呈现幽蓝火候色的扁平螺旋游丝,“但直布罗陀海峡的气候完全不同,大西洋冷流贴着海底走,地中海的烈日烘烤着甲板,昼夜温差能在四个小时内拉开十五度以上。普尔的这种双金属摆轮在遇到剧烈温差骤变时,双金属片的双向翘曲会产生半秒左右的相位迟滞。如果遇到八级以上的强侧风逆涌,平衡环的自重偏摆还会对下支撑轴尖施加持续的单向剪切应力,导致整圈游丝向西北偏角发生微观椭圆膨胀。”
老表匠的眉毛微微抬起,深深看了陆铮一眼,目光掠过陆铮手腕上隐约露出的一抹深灰色防磁机械腕表表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上一次跟我指出约翰·普尔游丝椭圆偏角的人,还是三十年前一位经常在直布罗陀海事法院出庭的英国老海员。”
老匠人双手平整地整理了一下马甲下摆,向右侧退开半步,侧身拉开通往店铺后方的一道厚重墨绿色天鹅绒隔断门帘,躬身示意:
“柜台外光线杂乱,先生,内厅有专门调校擒纵用的花岗岩避震长桌,还有几份当年的随船走时原始羊皮校准图谱。如果不赶时间,不妨进里面细看。”
“谢谢。”
陆铮迈步穿过厚重的门帘,陆夏与沈心怡步调一致地跟上。
门帘后方是一间宽敞深幽的内室。
整座房间由厚重干燥的整块暗色胡桃木护壁包裹,天花板挑高近四米,地面铺着双层加厚的手工深棕色吸音羊毛地毯,踩上去毫无脚步回音。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由整块沉重灰黑花岗岩打磨而成的避震鉴赏长桌,桌上只放着一具三联臂可调冷光放大镜与几只盛着纯净蒸馏水的透明无铅玻璃平底杯。
四面木壁上没有挂多余的时钟,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嵌入式的高大实木玻璃锁柜,里面整整齐齐陈列着各年代的手绘海事水文图册、古董航海六分仪与镀金罗盘,无数个厚重木格将室外的声响吸收得一干二净,唯有柔和的暖黄色壁灯静静洒落在石桌边缘。
老表匠从外厅将那座红木防震箱连同天文钟小心翼翼捧入内室,端正安放在花岗岩长桌中央。
外厅木门上方再次传来了门铃的声响。
“叮铃——”
一名身材削瘦挺拔的中年东亚男子,也迈步进入了内室。
来人约莫四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剪裁极为严谨合体的炭灰色英式定制西装,内搭一件没有半点褶皱的雪白立领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金丝半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成刀切般的规整平线,整个人显得文质彬彬。
沈心怡眼波微转,右手手指在小羊皮手袋的黄铜卡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脚步向外平移了半尺,自然而然封死了内室通往外厅门帘的三分之一夹角;陆夏则靠在左侧一座固定在木壁上的双门图纸柜旁,嚼着薄荷糖,茶色墨镜后的双眼平静地打量着男子的脖颈与下颌线。
老表匠停住步子,视线在陆铮与这位不请自来的东亚客人之间打了个转。
在直布罗陀海峡沿岸开了一辈子表店的老人,对这种空气里骤然收紧的暗涌并不陌生,他没有多问半句,只是走到侧台前,将两只盛满冰镇苏打水的宽口玻璃杯分别搁在花岗岩长桌的两端,随后向陆铮微微躬身:
“先生,图谱在后面的档案库,我去取来。”
说完,老匠人侧身穿过门帘回到外厅,顺手将内室与外厅之间那扇沉重的隔音木门轻轻扣合。
木门闭锁的轻响落下,内室里只剩下冷光灯微弱的电流嗡鸣,以及桌上那座约翰·普尔航海钟极细微的金属击打声。
东亚男子走到花岗岩石桌的另一端站定,双手交叠自然垂在身前,神态平和儒雅。
“约翰·普尔4128号,1882年的海试冠军钟。”男子开口,一口纯正得近乎刻板的英格兰牛津腔圆润流畅,“时间的精确性,在十九世纪是日不落帝国掌控全球航路的锁钥,一秒钟的走时误差,折算成赤道上的经度差,就是整整四分之一海里。谁手里的钟走得准,谁的军舰就能在暗礁密布的深水盲区里抢先落锚。”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的鼻托,目光自表盘上移,迎上陆铮从容沉静的双眼,唇角浮起一抹挑不出瑕疵的温和笑意:
“自我介绍,三井物产欧非海洋事务总务理事,兼长崎综合物探所顾问,高桥诚一。”
陆铮只是淡淡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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