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我们赢了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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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无数的无名英雄,同样需要被铭记。
林馆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我们作为文博人,战乱中保护文物,就是我们的责任。大家还记得吧?1933年元月,日寇入侵山海关,平津震动。为了保护文物安全,故宫博物院作出文物南迁的决议。各地博物馆纷纷响应。就此,故宫博物院的藏品开始南下,到了上海。在上海待了三年,战乱再起,文物被迫西迁。这其中的艰辛,我就不一一细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展厅里那些空荡荡的展柜,声音微微发颤:
“直到新中国成立,这些国宝才陆续‘回家’。但是,在战乱中,依旧有大量的文物,流于民间。有些毁于战火,有些被日寇掠走,现在还在樱花国的宝库里存放,秘不示人。”
“自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开始;1900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这烧杀抢掠,毁了我们多少国宝啊?现在,还有多少宝贝在国外的博物馆里,在民间收藏家的手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声叹息:
“它们,又何时能够回家呢?”
最后这句话,林馆长已经哽咽了。
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默默地擦眼泪。
陈鸣飞咬了咬牙,用力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会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林馆长,我相信,一定会的。只要我们渡过了这场天灾,相信凭华国的底蕴和科技,我们一定能很快翻身,再次回到巅峰。甚至远超从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只要我们足够强大。我要让他们,乖乖地把东西还回来。叫他们,吃了我的给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
“对!叫他们拿回来!”有人跟着喊了一声。
“呵呵。”时迁咧嘴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们要是敢不还,我不介意重操旧业。看我不搬空了他们的家底儿。”
他说得恶狠狠的,显然对于自己的“老本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发挥的用处。
对于其他人的表态,林馆长都是微笑点头,满眼欣慰。
只有听到时迁那句话时,林馆长笑得格外畅快。
“哈哈哈哈哈!好!很好!你能这么想,就很好了。”他拍了拍时迁的肩膀,语气却忽然认真起来,“不过,我是不赞成你用违法行为去找回文物的。不是我迂腐,而是气度问题。”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
“小偷强盗,拿走我们的东西,那是他们的错,他们违法。我们要理直气壮、正大光明地要回来。偷回来,反倒显得咱们心虚了。这是气度的问题。”
“同时,我们也要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深刻地认识到他们的错误。”
“可不能是单单拿回东西就行。咱们就是要得理不饶人——让他们公开道歉,加赔偿。”
林馆长满意地拍拍时迁的肩膀,耐心地劝导着,像一个长辈在教导晚辈。
“好了。展馆参观完了。现在,你们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展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林馆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现在,你们告诉我——”
“我们赢了吗?”
林馆长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时,展厅里反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鸣飞咬着嘴唇,久久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空荡荡的展柜上,又落在林馆长布满皱纹的脸上,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又像是在逃避一个答案。
“小陈。怎么不说话了?”林馆长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鼓励,“你之前不是回答过一次吗?”
陈鸣飞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头:“这个问题,您问了两次,必有深意。显然这个答案,不会是我一开始随口说的那个。我很想说我们赢了——但是不对。可是我也不想说我们输了。我们确实没有输。”
“是啊。”林馆长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声叹息仿佛穿越了半个世纪的时光,“没输。但是也没赢。”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目光投向展厅深处那片黑暗。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却又异常挺拔。
“十四年,三千五百万军民的牺牲。无数资源被掠夺,无数珍宝被抢走,无数传承被断绝。我们怎么言胜?”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的先民,为了这个民族一直在做加法——筑长城、修运河、开疆土、传文脉。但同时,战争一直在做减法——烧典籍、毁城池、屠百姓、断传承。”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人类看似一直在发展,在升级。就像你们,有了飞机大炮,有了外骨骼机甲。看起来,好像是越来越强大了。可是,你们没有看到,你们丢了多少东西。”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就像一个笑话说的——为什么袜子总是丢一只?那是因为丢两只,你根本就注意不到。”
展厅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们的文明也是如此。”林馆长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些东西丢了,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找不回来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什么叫守护历史文脉?说白了,我们不过是守护那唯一的一只袜子的人。只有守着这一只,才不会被遗忘,才有机会找回丢的那只。”
他放下手,目光变得柔和: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所有人都在低头沉思。陈鸣飞更是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哦!小陈。你明白了?”林馆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嗯。”陈鸣飞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想明白了。我们没赢,但也没输。我们介于两者之间。”
“诶~飞哥。什么意思?我还没明白。”王宇浩伸手拉了拉陈鸣飞的袖子,小声地问道。
陈鸣飞看了看王宇浩,又看了看周围同样一脸迷茫的众人,只好清了清嗓子,给他们解释:
“这么说吧。大家都是年轻人,应该都玩过游戏吧?这就像是推高地——对面来打咱们,他们打掉了我们外围的防御塔,清掉兵线,打掉大龙小龙,红蓝buff,就快推掉我们水晶的时候,被我们打了回去。”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然后问道:
“你们说,这个时候,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
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说赢了,不对——我们没有退掉对面的水晶。说输了,也不对——咱们的水晶还在。所以,处于一种没输、也没赢的状态。”
“呵呵呵。”林馆长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赞赏,“小陈,你这个例子举得有趣。我们这代人确实是老了,没有你们年轻人的思维跳跃。和你们在一起交流,我也算是受益匪浅啊!”
他点点头,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肃穆:
“你们说的游戏,我见过,但是没玩过。我只能用我知道的知识和你们说。”
他抬起手,指了指展厅墙壁上那幅霍去病策马扬鞭的画像:
“都知道霍去病吧?二十四岁,封狼居胥。他就是打到了敌人老家,在敌人的圣山上祭天,这才叫赢。而我们,只能叫抵抗成功。”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昂:
“战争有三个阶段——抵抗,反击,绝杀报复。”
“都说我们的史书里,打赢了一笔带过,打输了大书特书。其实啊,不是打赢了一笔带过,而是咱们的老祖宗,根本不认为这是赢。”
他伸出一根手指:
“抵抗住了外敌入侵,不是应该做的吗?有何可大书特书的!”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唯有开疆扩土,踏破贺兰山缺,才叫功绩!”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那根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几十年前的那场战争,战场在咱们家。我们付出了极大的损失,只是抵抗住了侵略。我们还没有反击,对方就不打了。更不要说第三步——绝杀报复。”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他们至今没有道歉,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认为自己输了。甚至还有鬼子,一直都觉得自己赢了。不是我们华国人打到他们的领土,是漂亮国人炸了他们的后方。”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呵呵呵。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扇耳光的动作,在空中停住:
“打人,就要打脸。不是伤害有多大,而是那巴掌印带在脸上,他才没法遮掩,才能杀人诛心,才能让他知道疼,承认输。”
他的手掌缓缓落下,垂在身侧,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可是现在,我们高举胜利的旗子,却满身是血。脸上的巴掌印,可还没消呢!”
展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只有远处展柜里,一件件沉默的文物,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它们见证过辉煌,也见证过屈辱;它们被精心守护过,也被野蛮掠夺过。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本身就是答案。
陈鸣飞看着林馆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的肩膀上,扛着的不只是这座博物馆,而是整个民族被遗忘的那只袜子。
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默默地说:
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丢掉的,都找回来。
一只,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