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彼岸有风,旧事如刀(上)(2/2)
清和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爹,等我太师祖,等了一辈子。从二十岁等到老死,到死都没等到。”他看着河面,眼里的水光晃得厉害,“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你替我去看看,看看你太师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还记不记得他那个不成器的徒弟。”
他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那时候不懂事,跟他说,爹,你自己去啊,死了不就能见到了?”
“他就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说,傻孩子,去了就回不来了。我还有你,还有你娘,还有天罡宗这点香火,我怎么能说走就走?”
“后来他死了。死了,就能毫无牵挂地去赴约了。”
李飞羽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
他想起顾长风在山头上,对着他的衣冠冢,等了一年又一年;想起李老头在殇骨之隅,藏着一身秘密,却把仅有的温热带给了他这个孤儿;想起那些他亲手超度的亡魂,有的困在执念里百年,就为了等一句对不起,等一个没说完的再见。
人间百年,生死两隔。
等到了,是跨越阴阳的欢喜;等不到,就是刻进骨血里的一辈子。
他转头看向清和,忽然问:“你太师祖那个早逝的徒弟清明,你知道多少?”
清和点了点头:“我爹生前总提。说那是太师祖收的第一个徒弟,天纵奇才,十五岁筑基,十九岁金丹,太师祖把一身本事都倾囊相授,疼得跟亲儿子一样。后来宗门遇劫,他为了护着同门,断后的时候死了,连尸骨都没找全。”
“我爹说,太师祖因为这件事,难过了一辈子。闭关几十年,出来之后,头发全白了。”
李飞羽沉默了。
他忽然懂了。刚才清风问那句“我徒弟来了吗”,不是问有没有来到这彼岸世界。
是问有没有来他梦里。
有没有放下当年的遗憾,来看看等了他一辈子的师父。
下午,李飞羽去找第九代清风。
茅屋里没人,屋门敞着,桌上的凉茶还冒着一点余温。李飞羽顺着村路找了很久,最后在村子后面的荒坡上,看见了那个身影。
清风一个人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坟。坟头打理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墓碑上的字被摸得发亮,一看就是天天有人来擦拭。
李飞羽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清风没抬头,眼睛依旧看着那座坟,声音很轻,像说给风听:“这是我徒弟清明的坟。他走的第二年,我给他立的碑。那时候我就想,等我死了,就能来找他了,就能告诉他,师父不怪他,师父只想他好好的。”
他笑了笑,笑得发苦:“结果我来了这彼岸,等了一年又一年,清远来了,清和来了,连清源都快来了,他还没来。”
“我等了一辈子,到了这边,还是等不到。”
李飞羽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沉默了片刻:“会来的。”
清风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藏了一辈子的茫然:“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李飞羽说得很坦诚,“但我知道,执念重的人,要么困在往生的路上,要么守着生前的愧疚不肯走。他不是不来,是怕。怕你怪他当年没护住同门,怕他没活成你期望的样子,怕见了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从殇骨之隅走出来的人,渡了亿万亡魂,太懂这些藏在生死里的执念。有的亡魂困在原地百年,不是找不到路,是不敢走,不敢面对那个等了他们一辈子的人。
清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依旧带着苦,却松快了不少:“你这个人,说话跟渡厄禅师那老和尚似的,听着像念经,却偏偏能说到人心坎里。”
李飞羽也笑了:“以前听他念经,听多了,学了两句。”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没再说话。风从坡上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坟前,又被风卷走。
过了很久,清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前辈,你说,他在那边,还会记得我吗?还记得我这个师父吗?”
李飞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只要你还记着他,他就一直在。只要你还在等他,他就一定会来。”
清风猛地一怔。
他转头看向那座墓碑,眼眶终于红了。积攒了一辈子的思念和愧疚,在这一刻终于藏不住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那就好。记得就好。”
傍晚的时候,李飞羽回了茅屋。
顾长风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端着个粗瓷碗喝酒。看见李飞羽,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又扔过来一个碗。
“坐。”
李飞羽坐下,顾长风拎着酒壶,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酒。酒液晃荡着,带着粮食酿的醇香。
“今天去哪儿了?”顾长风抿了一口酒,随口问。
“看了点遗憾事。”李飞羽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心口。
顾长风没再追问。两人就这么坐着,一口一口地喝酒,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一层叠着一层,像泼翻了的丹砂,把整个村子都染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