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潜龙在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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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笼着竹林,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张无极顺着石径缓步向前,脚下的布鞋踩在微湿的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黑红幼猿跟在他身侧半步处,四足轻落,毫无声息。
它身上那层原本如火炭般隐隐跳动的赤芒早已尽数内敛,皮毛顺贴,看起来只像是一只寻常山野间捡来的幼兽,连眼里的神采也沉在眼底,安静得如同一团黑影。
张无极伸手拢了拢袖口。
袖袋里那枚记着《归元九转功》的玉简贴着心口,原本泛着温润微光的青玉此时表面粗粝,灵光散尽,透着一股石料特有的凉意。
昨夜通宵未眠,体内九次气脉循行运转留下的酸胀感仍盘踞在四肢百骸。但那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像是一块被烈火反复煅烧过的生铁,正在清晨的寒风里一寸寸收紧。
绕过竹林深处那方碧色洗墨池,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阔达数十丈的高大殿堂依山而建,灰瓦重檐,飞檐下悬着一块古朴的黑木匾额,上书三个入木三分的篆字:炼气堂。
殿门大敞,此时已有数十名内院弟子三三两两自各处石径汇聚而来。
这些人衣着大多整洁考究,腰间悬着内院特有的青玉令,步履轻捷沉稳。
几乎每个人的身侧或肩头,都跟着气息不俗的契约灵兽:有披着金甲鳞片的四足异兽,有吞吐白雾的青顶灵鹤,也有盘踞在手臂上嘶嘶吐信的赤环鳞蛇。
空气里隐隐弥漫着驳杂而强大的妖气与灵机波动。
张无极踏上殿前台阶时,周围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他身上。
昨日外院传出的消息,在这一夜之间显然已经传遍了内院各处。
一个在兽栏蹉跎数年、靠着无主幼兽一步登顶炼气圆满的寒门弟子,哪怕在这天骄云集的内院,也足够引人侧目。
张无极没有抬头去迎那些探寻的视线,他神情平静,微微敛起眉眼,带着幼猿从侧门步入堂内。
幼猿低垂着脑袋,脚步不疾不徐,对四周那些妖兽隐隐散发出的威压恍若未闻。
炼气堂内十分开阔,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上百个青色蒲团。堂前并未设高座讲台,只有一方半人高的天然青石横卧在正中。
青石旁站着一名身着青灰长衫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面容清癯,蓄着短须,双手负在身后,两指指腹上还沾着几抹玉简磨砺留下的灰白细粉。
他并未去看下方陆续落座的弟子,只是低垂着眼帘,静静注视着石缝间渗出的一滴晨露。
正是炼气堂教习,岑砚。
直到殿外晨钟的余音在山谷间彻底散尽,岑教习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堂内众人身上掠过,在张无极与那头黑红幼猿身上停顿了半息,眼神平淡得如同一潭枯水,未起丝毫波澜。
“坐。”
岑教习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开来。
堂下数十名弟子立刻敛声屏气,各自寻了蒲团盘膝坐下。张无极选了靠近后排角落的一个空蒲团,刚一坐定,黑红幼猿便温顺地伏在他膝旁,阖上双目。
岑教习转过身,抬手在身旁那方青石上轻轻一敲。
“今日讲归元周天。”
岑教习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徐不疾:“外院教你们借妖气、破关隘,那是开山凿渠的粗笨路数。进了内院,渠修好了,若是水在渠里乱撞,撞塌了堤岸,反倒不如没这条渠。”
他说到此处,微停了停,看着下方正襟危坐的弟子们,忽然问道:
“灵机入体,先问走得通走不通,还是先问快不快?”
堂内一片肃静,无人贸然出声。
岑教习收回手,语气依然淡淡的:“走不通的路,跑得再快,也是奔着悬崖去。你们当中有人吞了灵丹,有人借了凶兽之气,一身灵压看似骇人得很,可若是连自己经脉里哪一处在漏风都不知道,那不叫炼气,那叫吹皮囊。”
坐在角落的张无极心头猛地一跳。
岑教习这番话看似是对全堂弟子所说,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地敲在他昨夜重修《归元九转功》的心坎上。
堂前青石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岑教习拂了拂袖口沾染的细白石粉,目光从前排几名神色傲然的世家子弟身上掠过,语调平直:
“藏法楼发给你们的《归元功》,是最粗浅的入门法门,却也是清灵界立了成千上万年的规矩。
借来的妖气终究是外物,要把它炼成自己的法力,就得靠这门功法引气归脉。今日头一桩事,各自按玉简所载行气一周天。走得通的,自己体悟;走岔了的,当场停手,莫要逞强。”
话音方落,堂下数十名弟子纷纷依言闭目,端正身形。
不多时,大堂内便响起了细密平稳的吐纳声。
前排那些早已契约了高阶妖兽的内院老弟子,行气极为娴熟,周身隐隐泛起各色微芒。有人头顶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有人身前灵风盘旋,带起衣角猎猎作响,威势颇为不凡。
张无极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深吸了一口气,同样阖上双眼。
他没有去碰原本那门粗糙单薄的《归元功》。
昨夜幼猿在识海中留下的印记与那枚被抹去重写的玉简,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归元九转功》,第一转名为归息。
神念先走,灵机随后,息与神守,内外相成。口诀在心头默念而过,张无极按着昨夜摸索出的路数,缓缓收束杂念。
他没有急着去催动丹田里那股由妖气反哺而来的庞大灵力,而是先放空思绪,听着自己的每一次呼吸。
吸气时,清晨微凉的空气顺着喉头沉入胸腔;呼气时,周身毛孔微微舒张。
随着神念先行,沉寂在丹田深处那片原本如暴风骤雨般狂躁翻腾的妖气,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堤坝缓缓截断。
那一股庞大却虚浮的力量,在第一转归息之法的引导下,顺着经络一点一点剥离、过滤、下沉。
这是一种极为缓慢甚至近乎痛苦的研磨。
原本充塞在他周身经脉里的灵压,像是被无形的大磨反复碾压,那些借由契约硬塞进来的杂质与狂暴凶性,被九转循环层层剔除。
每循环一次,他体内散发出的灵压便微不可察地跌落一分。
但与此同时,沉入气海的那一缕真正属于他自身的法力,却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实,宛如水银滴入泥潭,凝练得近乎沉重。
趴在他膝边的黑红幼猿耳朵微微动了动,并未睁眼,只是将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搭在了张无极的鞋面上。
一股微弱却极具安抚意味的契约律动无声传来。
张无极躁动的心境彻底平复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块沉入寒潭的磐石,气息愈发内敛收缩。
脚步声极轻,由远及近。
岑教习负着双手,在堂内各排蒲团之间缓步穿行。他偶尔在某位弟子身侧驻足,抬手在其肩头或后背轻轻一点,口中吐出几句点拨:
“手太阴肺经走得太急,收两分力。”
“灵机堵在膻中穴了,莫要硬冲,散开再聚。”
走到后排时,岑教习的步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张无极身上。
此刻的张无极双目紧闭,面色沉静,额角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寻常弟子运转《归元功》,周身多少会有灵气外溢化作清风,可张无极身周三尺之内,空气却凝滞得惊人,连衣角都垂落得纹丝不动。
更让岑教习眼神微凝的是,这名昨日在外院轰动一时、据传一步迈入炼气圆满的弟子,身上的灵压波动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跌落。
那不是走火入魔的气机溃散,反倒像是一座原本用泥沙堆砌的高楼,正在主动拆去外墙,将里面的青石骨架夯进泥土深处。
那股下沉的气势,厚重得异乎寻常。
岑教习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这绝非寻常《归元功》能有的气象。寻常的归元法门讲究纳气充盈,哪有这般近乎自残似的往死里压缩凝练的手段?
岑教习心中微动,暗道莫非是邵元朗或是府主私下关照,另赐了什么固本培元的秘传真诀?
他看了看张无极膝旁那只安静如泥塑的黑红幼兽,并未出声打扰,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两息。
等到张无极体内完成又一次大周天收束、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浊热的白气时,岑教习才淡然开口:
“灵机入体,先问走得通走不通,再问快不快。张无极,你这一口气沉得倒是够深,可经脉绷得这般紧,怎么反倒像是在同自己较劲?”
张无极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极纯正的清亮微芒,随即迅速隐去。
他迎着岑教习那双仿佛能洞彻虚实的清癯目光,连忙收功,端正身形恭敬行礼道:
“回教习的话,学生从前底子太薄,在炼体境蹉跎了太多年岁。昨夜得了灵机,步子迈得太大,心里总觉得悬空不踏实。如今行气,只能先学着放慢,免得哪一步走虚了岔了气。”
岑教习注视着他,手指微搓,指尖的玉简细粉簌簌落下。
岑教习语气平淡,既未深究他体内的功法轨迹,也未追问他灵压为何下跌,只是随口点了一句:“走得慢些倒也不打紧。外院的人只看你一步登天,那是看热闹。根基若是一包软沙,起得越高,摔得越碎。你自己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便不算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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