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潜龙在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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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岑教习不再多言,转身负手朝堂前走去。
殿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微光穿过炼气堂高大的雕花木窗,斜斜照在青石地面上。
当最后一遍悠扬的钟磐声自山间传来时,堂内回荡的吐纳声渐渐歇止。
“今日便到此处。”
岑教习站在堂前青石旁,拍了拍长衫下摆,语调依旧波澜不惊:“归元之法,贵在持之以恒。回去之后,各自温养经脉,切记贪多嚼不烂。”
众弟子齐齐起身行礼:“学生谨记教习教诲。”
岑教习微微颔首,青灰色的身影一晃,便径自穿过侧门飘然而去,未作半分停留。
教习一走,原本肃静沉闷的大堂顿时活络开来。
不少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低声谈论着方才行气的心得,或逗弄着身旁的契约妖兽。
然而,随着众人的神识与目光在堂内游移,渐渐地,许多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后排角落里那个身着灰布单衣的少年身上。
昨日传闻闹得太盛。
一个在兽栏里连扫帚都快握不稳的寒门弟子,忽然一朝翻身,契约了一头谁也没见过的无主黑猿,甚至当场破关、一步推上炼气圆满。
这等离奇事,在云梁学府立院数千年来都是闻所未闻。
不少自诩根基扎实的世家弟子,此刻神识掠过,明里暗里地朝着张无极探查过去。
可这不探还好,神识刚一扫过,几名前排的弟子眉心便蓦地皱了起来。
张无极身上的气息,极怪。
那股原本在传闻中该是汹涌磅礴、震慑内外的炼气圆满威压,竟早已荡然无存。
此时此刻,自张无极周身散溢开来的灵力波动,不仅没有半点圆满境的凌厉霸道,反而显得低微收敛,堪堪卡在炼气七层的门槛上。
炼气七层,正是内院弟子的准入底线。
换句话说,坐在那里的张无极,在整座炼气堂内,境界已然垫底。
堂内隐隐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嗤笑与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不是说他在外院一步炼气圆满么?连邵院长都惊动了,怎么如今瞧着……才炼气七层?”
“还能是怎么回事。借妖兽之力强破关隘,本就是拔苗助长的邪路。昨日那股气势,多半是那头黑猿体内的妖血短暂暴冲、虚张声势罢了。睡了一夜,妖气退潮,自然就被打回了原形。”
“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内院最低也是七层,他跌到这个地步,也就是个挂名垫底的货色。亏我还当他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些夹杂着轻蔑、释然与讥诮的议论声极低,但在修行者耳中却听得格外分明。
张无极坐在蒲团上,神色未见半点波澜。
他没有去争辩,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有伏在他脚边的黑红幼猿鼻翼微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爪子在青砖上轻轻扣了扣。
张无极伸手按了按幼猿温热的脖颈,一人一兽之间,自有一股极默契的平静。
旁人只看见他从炼气圆满跌落到了炼气七层。
唯有张无极自己心里最清楚,他的体内究竟发生了怎样的翻天覆地之变。
他悄然攥了攥拳头。
昨日在那兽栏之中,契约妖气反哺灌体,将他的修为硬生生顶上了炼气圆满。
那时候的他,看似浑身灵光刺目、威势滔天,可五脏六腑如同火烧,经脉更像是被狂暴的泥石流强行冲刷得千疮百孔。
那身所谓的圆满修为,更像是一件从巨人身上借来的沉重铁甲,沉得他举步维艰,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得粉身碎骨。
而如今,九转“归息”初成。
那片由狂暴妖气充斥的气海,被生生削去了八成杂质与虚浮浮沫。剩下的两成灵力,在神念与呼吸的反复研磨之下,彻底融入了他的骨髓、血肉与经络。
虽然境界跌落到了七层,可丹田里的那一泓清气,纯澈厚重,宛如融化的金铁铅汞。
心念一动,灵随神走。
他甚至不需要借由契约去沟通幼猿,仅仅凭借自身吐纳,指尖便能瞬间凝出一缕锋锐凝练至极的护体清气。
不再是借来的衣裳。
这是真正属于他张无极的力气。
张无极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尘土。周围那些冷眼与看笑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激不起他心底哪怕半点自卑与慌乱。
“走吧。”
张无极低声对幼猿唤了一句,带着它神色自若地步出炼气堂大门。
穿过炼气堂高大的朱漆门槛,正午的日头落将下来,照得山林间一片明晃晃的亮。
张无极沿着白石回廊往外走,黑红幼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脚边,爪尖落在地上,连一点碎石摩擦的细响都不曾留下。
廊道转角处,站着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
那人一袭藏青色长袍,腰系墨玉绦带,双手负在身后,正站在廊柱旁静静看着庭院中的一丛修竹。
正是甲七院院长,邵元朗。
张无极脚步微顿,随即端正神色,快步上前数步,躬身行礼:
“学生见过院长。”
邵元朗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张无极身上停驻了片刻,炼神境阴神真人的神识极轻微地一荡,便已将张无极周身的气息探得清清楚楚。
不过一息工夫,邵元朗清肃的面容上便闪过一抹恍然之色。
昨日在兽栏前初见张无极破关时,少年身上那一层由契约反哺硬堆上来的圆满灵压,凶暴得宛如出闸猛虎,浮在皮肉筋骨之上,看着骇人,实则根基虚浮不稳。
而此刻,张无极身上的灵力波动已然从炼气圆满一路跌落下来,堪堪停在炼气七层。
但与昨日不同的是,那层灵压不再外溢飘散,反倒像一块淬过寒水的生铁,死死扣在了骨肉血脉之中。
邵元朗并未露出丝毫惊愕与起疑,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眼中露出几分了然的神情。
在他看来,张无极在炼体境蹉跎多年,骤然借了妖兽之气强行冲顶,那等骇人的炼气圆满本就是拔苗助长的空中楼阁。
如今经过一夜沉淀与堂上周天调理,狂暴的虚火退散,体内药力与妖气尽数沉降,这被稳住之后的七层境界,才是张无极真真正正的底子。
这才是天地常理。
若是真有人能仅凭一头初契约的幼兽,一夜之间毫无隐患地坐稳炼气圆满,反倒成了咄咄怪事。
“跌到七层了。”
邵元朗神色平静,公事公办地开口,语气里既没有昨日的惊异,也没有寻常长辈见弟子跌境时的惋惜:
“外力借来的势,来得凶猛,去得也快。昨日那一身炼气圆满,终究是空中楼阁,若是一直端着那层架子不放,早晚要把你自己的经脉活活撑爆。如今浮气散尽,底子稳住了,跌回七层,才是你自己的造化。”
张无极低眉顺眼,语气恭谨:
“院长明鉴。学生昨夜依法行气,确感体内燥热难当,好不容易才将乱撞的灵气按回丹田。”
邵元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张无极脚边那只毛皮顺贴的幼猿身上,又移回张无极脸上:
“炼气七层,虽是内院垫底,但只要筋骨扎实,总归是能一步步往上走的。内院不是外院,这里的弟子个个身怀手段,七层与圆满看似只差三阶,实则隔着天堑。你既然进了内院,便好生温养根基,少生杂念,莫要去争那些浮名虚誉。”
张无极再度拱手行礼:“学生谨记院长教诲。”
邵元朗没有再多言,衣袖微拂,转身顺着回廊漫步而去。
内院弟子的境遇与前程全看各自造化,他作为一院之长,将这名寒门弟子引渡入内院、确认其根基未曾走火入魔,便已尽了职责。
直到邵元朗青色的袍角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张无极才直起身子。
微风拂过回廊,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张无极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幼猿。幼猿仰起脑袋,黑溜溜的双眸清澈如水,极通人性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张无极眼底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炼气七层,内院垫底。
这八个字在旁人眼中或许是个笑话,但在他眼里,却是一层最好的遮掩。
谁也不知道,在这看似垫底的七层躯壳之下,奔流着的却是足以搏杀后期的精纯法力,藏着一门直指大道的九转真诀,以及一头位格莫测的神秘幼猿。
潜龙在渊,腾必有时。
张无极收敛心神,带着幼猿踏下石阶,朝着弟子舍小院的方向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