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三个月、过海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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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过院角,带起两片枯黄的槐叶,在青砖缝隙间打着旋儿滑开。
三个月,张无极几乎没出过这方冷清小院的院门。
院子中央原本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那是前任内院弟子留下的试剑石。
石面上斑斑驳驳,纵横交错着十来道浅浅的剑痕,最深的一道也不过半寸。
此刻,那块青石正中央却多了几个前后洞穿的圆孔,每个圆眼都有拇指粗细,笔直透穿,前头进、后头出,内壁光滑得如同被烧融的琉璃。
张无极盘膝坐在石阶上方,双手结着平淡无奇的调息印,双目微阖。
他体内的景象与三个月前早已截然不同。
三个月前他在炼气堂重修《归元九转功》第一转归息法门的那一日,妖气反哺顶上来的虚浮灵力被狠狠削去八成,只留下两成最纯粹的根底。
那时候他体内虽扎实,可终究只算个跌回炼气七层的垫底之流。
可这三个月里,事情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当。
院中地面刻着的聚灵阵日夜自转,一缕缕柔和的灵机自阵眼里缓缓渗出,聚在静室中央。
那头黑红幼猿趴在院墙的青瓦上,两只眼睛眯成一道缝,看似在打盹,实则只是安静地守着这方院落。
它没有再渡一口妖气给张无极,更不曾动用半点属于金丹位格的暴烈威压,只是伏在瓦片上,像一头凡俗山野间最寻常的幼兽。
但它为张无极指出的路,却是一条内院所有人都不曾走过的路。
清灵界中的内院弟子,即便修到炼气后期、乃至圆满,体内运走的灵力多半也带着契约妖兽的气息。
借力修行的路子走得越久,体内经络便越驳杂,运功时气海深处总有丝丝缕缕的杂音与滞碍,犹如水银里掺了细沙。
而张无极体内,如今却是一方彻底洗净的死寂深潭。
第二转归脉法门,将那两成纯净的清气彻底拓入通体经络,顺着被幼猿重构过的行气宽轨周流不息;到了第三个月,第三转归元法门悄然走通。
他周身未曾引动半点异象,甚至连屋脊上的枯叶都不曾被风掀起一片。
可就在两日前的子夜,他体内的三万六千毛孔自然合拢,气海内的清气化作一片平如明镜的水泊,不溢不漏,充沛自生。
炼气极限。
哪怕是内院榜上排在首位的卫长庚,单论修为境界的高低,如今也只能同他平起平坐。
先天无漏,气机内敛不泄,这本是寻常内院弟子苦熬数十年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他却在这间偏僻的院落里,用三个月时间,硬生生借着那一套颠覆常理的《归元九转功》,将底子彻底炼实了。
张无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道白气如箭矢般自他口中吐出,笔直射出丈许远,撞在石阶前的泥地里,打出一个拇指深的小坑,这才缓缓散开。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节粗大,掌心满是早年在杂役房劈柴挑水磨出来的老茧,与那些世家出身、皮肉娇嫩的内院弟子截然不同。
他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指掌,心头暗自琢磨着,这身气海虽然充盈得发胀,真要调运起来,指节间却总像生了锈一般滞涩。
他握得住这身磅礴纯粹的灵力,可每当灵力顺着经脉涌向指尖时,心底总透着一股子生硬。
就像一个吃惯了杂粮粝米、常年在泥地里刨食的穷汉,一夜之间被塞进了一件沉甸甸的百炼精铁甲胄。
甲胄固然能挡刀枪,铁锤固然能砸碎山石,可若要他拿着这柄重锤去跟那些精通武艺的武夫交手,他连怎么挽一个好看的锤花都不会。
他没学过法术。
内院藏法楼里的那些玉简,他倒是去借阅过两卷,可那些法诀都是依着寻常弟子那驳杂的经脉和妖气设计的,讲究的是引气、聚势、化煞、爆发这一套常法。
他体内的清气太纯太霸道,依着藏法楼的路子运功,灵力刚走到中途,便直接将那些细枝末节的法诀脉络震得粉碎。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红幼猿从院墙上轻巧地滑落下来,脚掌落在石板上,连一点风声都没激起。
它嘴里咬着半截刚折断的干槐树枝,慢吞吞走到试剑石前,将枯枝吐在泥地上,然后伸出一只前爪握住枝干,低头在泥地上划动起来。
泥屑翻卷。
枯枝在地上拖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印记。
一道极直、极窄,自起点一线贯通,中间不见半分迂回曲折,笔直地扎向终点;
另一道则如一张收拢的密网,从四面八方盘旋内收,层层叠叠扣在一起,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淬火的铁胚。
划完最后一下,幼猿随手将枯枝扔在一旁,仰起头,乌黑清亮的瞳仁静静看着张无极。
下一瞬,张无极的识海微微一震。
幼猿那不带丝毫起伏的意念极短促地落在他脑海深处:
“顺着这道脉络走,莫要急着外放,稳住根基方能成事。”
紧接着是一缕极细微的清凉意念,将那两条行气路线精准地映在他的心头。
这不是传功,更不是妖兽对宿主的施舍,而是一个极懂行气的同伴,用最直截了当的法子,在泥地上替他画出了两条避开暗礁的捷径。
张无极若有所悟,对它点头道:“这两门法术走得太极端了,一门全奔着指尖扎进去,另一门则全收在皮肉骨殖里,若真跟精擅法器步法的人交手,怕是容不得我出半点差错的。”
张无极从门前回身走到试剑石旁。
他没有犹豫,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丹田深处那汪澄澈的气机微微一荡,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清气无声滑过经脉,自掌心直贯指尖。
周遭全无天地灵气的呼应,亦无雷鸣电闪之相。
嗤!
一声如同裂帛般的轻微锐鸣骤然响起。
张无极剑指凌空点在身前三尺处,一道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微白气劲自指尖激射而出,刹那间掠过半空,重重刺在试剑石的右侧。
坚硬沉重的试剑石微微一颤,石粉甚至来不及飞溅,便又被洞穿出一个前后透亮的针孔。圆孔周围的石料崩开几道细碎的蛛网裂纹,蔓延出两三尺远,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这一击的透劲,足以贯穿数丈内任何寻常炼气弟子的护身法盾。
可张无极看着自己的指尖,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快是极快,透也是极透。
可这一指点出去,就是一条死板的直线。若是对手用精妙的身法绕到侧翼,或者法宝变幻莫测,他这一指便极容易落空。
张无极收回手,转过身,对它示意道:“这指力的准头暂且成了,你且试着用硬物砸我两记,看这一身皮肉能承下多少分量。”
幼猿眼皮微抬,并未动用妖力,只是顺手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质地极沉的青石,两臂发力,呼的一声朝张无极的左胸狠狠砸了过来!
石块破风,带着凡俗壮汉搏命般的刚猛力道。
张无极脚下生根,不闪不避,体内那股极纯的清气逆着经脉倒涌,《淬骨诀》应念而生。
温润的皮肉底下,一层青灰暗泽缓缓浮起,筋骨之间隐隐透出金石相击般的沉硬。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院落里炸开。
那块拳头大小的青石狠狠砸在他胸膛上,竟像是砸中了万丈悬崖的崖壁,石块当场四分五裂,碎石子崩飞出数丈开外,噼里啪啦打在院墙上,砸落了几片青瓦。
张无极胸口的粗布衣衫被砸出一个破洞,露出底下泛着青灰色的皮肉。
皮肉完好无损,甚至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只是他体内的灵力猛地往下一沉,胸口隐隐有些发闷。
张无极揉了揉胸口被砸烂的布料,吸了口气叹道:“这淬骨诀非得实打实挨上一记重击才能把劲力激出来,回气也慢得磨人,当真是拿命去试招的笨法子。”
挨打能防住法器重击,点指能破开寻常法盾。
三转圆满,两门法术。
这就是他耗费了整整三个月、耗尽了这具身躯所有心力之后,交出来的全部家底。
咚!
一声悠扬而沉浑的铜钟轰鸣,毫无预兆地自学府主峰的方向激荡开来,穿过重重云雾与山峦,在内院每一座山峰、每一间弟子舍的上空回荡。
钟声连绵,一连九响。
那是学府大比开幕的晨钟。
三个月之期,已然到了。
幼猿从廊前立起身子,轻巧地向前一纵,落在了张无极的肩头。
两只爪子扣紧他青布长衫的肩缝,黑红相间的杂毛耷拉下来,敛去了所有神异,看上去只是一头再普通不过的山林劣兽。
张无极抬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石粉,又整理了一下衣领,遮住胸前那个破洞。
他推开小院沉重的木门,迈步走了出去。
内院演武场坐落在主峰背阴的一处平阔山坳里。
整座场地以青黑色的玄铁岩铺就,方圆足有数百丈。
平日里这里是内院弟子切磋演练的所在,此刻场中却已用白玉桩拉起了八道粗实的红绳,规整地划出八座并列的擂台。
晨雾尚未散尽,场边早已聚满了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
两百余名未入前百名册的内院弟子挤在点签台前,彼此相熟的低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西侧那面石榜上瞟去。
西侧矗立着三个月前那面考功石榜,两丈高的青石榜面上金砂刻就的一百个名字,在朝阳下泛着耀眼的华光,居首的“卫长庚”三字笔力苍劲,隐隐透着一股迫人的沉厚。
石榜下方设有一排宽阔的白玉坐席。
此时,榜前列的那些弟子三三两两坐在席上,神色散淡。
有人闭目养神,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储物袋;有人倚着石栏,手握一卷经书随意翻阅;还有人两两低语,对下方嘈杂的点签声视若无睹。
第五位的顾承安一身宝蓝锦袍,腰悬那枚通透的内院青玉牌,手里依旧摇着那柄泥金折扇。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下拥挤的人群,扇面轻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哂笑。
对他们这一百人而言,这所谓的初试海选,不过是一群连前百都挤不进去的庸手在泥塘里争食罢了。
最终能爬出来的二十八人,到了正赛擂台上,大半也不过是给前百作垫脚之用。
张无极顺着人流走到场边。
他肩头伏着那只黑红杂毛的幼猿,身上依旧是一袭洗得略微泛白的青布长衫,混在一众衣着考究、腰悬法器的内院弟子当中,显得尤为扎眼。
两旁有几名弟子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那只毛发稀疏、无精打采的幼猿身上停了停,旋即又转开去。
“这位便是三个月前刚从外院升上来的张师弟吧?”
“正是他,听闻他签下的只是一头查不出根脚的山间劣兽,连品阶都定不下来。”
“刚入内院三个月,听闻他连一门法术都不曾正经学过,竟也来蹚这趟浑水。”
低低的嗤笑声在晨风里传开,很快又被嘈杂的喧闹声淹没。
幼猿两只爪子扣紧张无极的肩头布料,脑袋搭在前爪上,眼皮耷拉着,连耳朵都未曾抖动一下。
张无极神色平淡,宛如未闻。
他迈步走到点签台前。
台上坐着一名考功的青袍执事,案几上摆着两只沉重的玄铁签筒。
“姓名,玉牌。”执事头也不抬地冷淡开口。
张无极自腰间解下那枚内院玉牌,双手放在案上:“张无极。”
执事验过玉牌,在名册上划了一道,随手指了指左侧的签筒:“探入神念,自抽一签。海选共计五轮,首轮签位定下便不得更改。”
张无极依言抬手,指尖按在签筒上方,一缕极纯的清气微不可察地探入筒中,摄出一枚青竹签条。
竹签翻开,上头刻着一行朱红小字:
“甲字七号台,首战。”
“甲七台首战。”执事在名册上提笔落下记号,扬声道,“下一位,内院钟平。”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修长、身着深青滚边武服的年轻修士自人群后方迈步走上前来。
这年轻修士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精悍,眼神透着一股久历争斗的锋锐之气。他腰间挂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灰布符囊,右腕上套着一只乌沉沉的青铜环,每走一步,腕间便隐隐透出一丝细微的锐鸣。
钟平随手将自己的内院玉牌拍在案几上,抬手从签筒里抽出一签。
“甲七台首战,乙位。”
执事验过竹签,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听不出半点起伏:“签位相对,首轮第一场便由你们二人对决。
半刻钟后甲七台登台,逾时不至者,径按弃权落败论处。”
“有劳执事。”
钟平收起玉牌,转过身来,目光在张无极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当他的视线掠过张无极肩头那只黑红幼猿时,眼底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轻慢与笑意。
“张师弟,刚进内院三个月就赶上海选,算你运道好,也算你运道不好。”
钟平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无极,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后进的托大:“运道好的是,你能亲眼见识见识内院的手段;运道不好的是,你这第一场便遇上了我。这一分,师兄便先收下了。”
张无极看着他,脸上并无波澜,只是微微侧身道:“钟师兄既已备妥,那边请上台吧。”
他体内那汪澄澈无波的气海无声流转,神意自然外放,落在对面的钟平身上。
在清灵界寻常修士眼中,钟平气息凝练饱满,周身灵光吞吐不定,显然已是炼气后期的扎实修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压迫感。
但在如今已臻至炼气极限、身负先天无漏清气的张无极眼里,景象却截然相反。
钟平体内的灵力虽然浑厚,可每走一个周天,气海与经络交汇处便会泛起几缕浑浊的灰气,那是强行炼化契约妖兽杂气留下的后患。
其行气路径粗糙驳杂,灵力浮于表皮,整个人看似锐气逼人,实则如同一个到处漏风的竹篓。
破绽太多了,多到了张无极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一处点上一指的地步。
“倒是个识趣的。”
钟平哂笑一声,不再多看张无极一眼,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轻烟,极为利落矫健地掠上了数丈开外的擂台。
台下顿时响起几声叫好。
“钟平这手符箓身法愈发飘逸了!”
“听闻他在城中坊市淘了一套成品的子母飞梭,正愁没处试手呢。”
“那张无极怕是连半炷香都撑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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