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三个月、过海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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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坐席上,顾承安手中折扇微微一顿。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缓步走上台阶的张无极,又看了看站在台上的钟平,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讥诮:“邵元朗亲自领进内院的人,莫非就只有这般成色?连个上台的身法都不通,倒真像个乡野村夫。”
坐在一旁的几名世家子弟闻言,皆是轻笑附和。
唯有坐在石席正中闭目养神的卫长庚,连双眼都未曾睁开过。
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铜锣骤然敲响。
负责甲七台的执事飘身落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袍袖一挥,朗声宣告:
“甲字七号台,首战!张无极,对钟平!下场不论生死,出圈、认输、倒地不起者负!开擂!”
钟平站在甲七擂台的正西侧,右手随意一抖,腕上那只沉重的青铜环骤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爆鸣。
两道乌黑的流光自铜环内激射而出,悬停在他身前半空。
那是两柄通体泛着幽蓝寒光的短梭,长不过七寸,梭身铭刻着层层叠叠的风行灵纹,梭尖锋锐无匹。
两枚飞梭一大一小,大的为主梭,小的为副梭,在半空中嗡嗡盘旋,吞吐着寸许长的青芒。
“张师弟,你未带兵刃法器,我便也不欺你。”
钟平嘴角微挑,左手自腰间符囊中捻出一张泛着淡青色光晕的符箓,两指一夹,啪的一声贴在自己右腿膝侧。
“我这手符箓身法配上子母飞梭,在内院未入榜的同门里头,还没几个人能完整接下三招的。你若是撑不住,早些认输,免得被伤了经络皮肉,坏了后头几场的气力。”
话音未落,钟平脚下猛地炸开一团丈许方圆的青色旋风!
青烟激荡,钟平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的快箭,贴着玄铁岩铺就的台面急速滑行。
他并未直扑张无极,而是借着风行符的力道,在数十丈见方的擂台上划出一道道眼花缭乱的残影,瞬息间便绕到了张无极的侧后方。
“破!”钟平厉喝一声,指尖骤点。
半空中的两柄子母梭骤然合在一处,激起一声尖锐刺耳的裂帛厉啸!
青光暴涨!
主梭在正面撕开重重气浪,裹挟着炼气后期的浑厚灵力直刺张无极后心;那枚体型更小的副梭则无声无息隐在气浪阴影里,刁钻无比地挑向张无极的左腿膝弯。
飞梭掠过之处,狂暴的风刃将坚硬的玄铁岩台面生生犁出两道深达数寸、长逾十丈的焦黑沟壑,碎石如雨般崩溅开来!
台下围观的数十名内院弟子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出手便是全力!”
“这一记子母双杀,连炼气九层的师兄也要暂避锋芒的!”
石榜下方的坐席上,顾承安手中折扇轻轻摇着,视线落在张无极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看惯了的索然。
面对这迅疾如雷、封死退路的两道乌光,张无极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未曾挪动半寸。
他第一次站在众目睽睽的擂台上,确实不懂什么玄妙闪避的步法,更不知该如何用花哨的招式拆解这种两面合围的杀局。
但他根本不需要躲。
他想称一称自己在小院里练了三个月的那门笨法子,究竟能不能在实战中接得下同辈的法器。
张无极沉肩坠肘,双手微垂,体内那汪明澈无瑕的灵力轰然倒卷!
《淬骨诀》!
散入四肢百骸、经络骨髓深处的极纯清气,在一刹那间反渗而出,尽数涌入通体皮膜。
他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背与脖颈皮肤,瞬间褪去血色,泛起一层沉重发暗的青灰冷光,整个人如同一方自地脉深处拔地而起的顽铁桩子。
铛!
一声震动整座山坳的刺耳金铁巨响轰然爆发!
那柄携万钧风势、足以洞穿重甲的主梭,结结实实扎在了张无极的后心背脊上!
然而,预想中皮开肉绽、鲜血狂飙的景象根本没有发生。
张无极身上的青布长衫被狂暴的气流当场撕裂,露出底下泛着青灰光芒的背脊。
飞梭的尖端抵在皮肉之上,竟如刺中了一方百炼精金,爆出一团耀目欲盲的炽白火星!
那股狂暴的穿透力被硬生生阻在皮肉之外,不仅未能刺入半毫,反而被《淬骨诀》蓄在骨肉间的刚硬反震之力逆冲而回!
咔嚓一声脆响!
七寸长的主梭发出一声哀鸣,梭尖当场崩开一道指甲盖大小的豁口,整柄飞梭如遭重击,倒卷翻滚着倒飞出数丈开外,狠狠砸在擂台边缘的玄铁柱上!
紧随其后的副梭擦过他的膝弯,同样爆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只在他的粗糙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便被气劲弹得斜斜插进石地里!
狂乱的风压以两人为核心轰然倒卷开来,将方圆十余丈内的碎石沙尘尽数掀飞上天!
狂风吹拂之下,张无极依旧双脚生根,稳稳立在原地,连身形都不曾晃动半下。
体内的无漏清气顺着骨肉周流不息,方才那柄飞梭撞击的力道,尽数被深沉的骨膜消解得干干净净。
“法器是硬的,但破不开这层皮膜。”
张无极暗自呼出一口气,心头有了一杆秤。
而擂台另一侧,正准备借着身法收势的钟平,脸上的得意与冷笑骤然僵住。
他的心神与子母梭紧密相连,主梭受损震退,直接连带着他体内的经络一阵剧烈翻腾,气血倒灌,连踏在脚下的身法都踉跄了一下。
“这绝不可能!”
钟平失声惊呼,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如同撞见厉鬼般的骇然:“肉身硬接法器?!你修的是何种体术?!”
他从未听说过内院哪门炼体功法,能让一个炼气弟子单凭肉身便将子母梭的梭尖崩裂!
慌乱之中,钟平再不敢有丝毫保留。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右手的青铜环上,同时左手闪电般自符囊中抓出三张赤红色的火行符箓,厉声长啸:“休要狂妄!给我退!”
三张赤火符在半空中无风自燃,化作三颗水缸大小、炽烈翻滚的赤红火球,成品字形封死了张无极周身所有空隙,带着灼热的气浪呼啸轰去!
与此同时,钟平拼命催动受创的主梭,化作一道凄厉的青色残影,紧随在火球后方直取张无极面门!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
然而,擂台正中央的张无极,已经试完了自己的法门。
他看着呼啸而来的漫天烈火与飞梭,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不会多余的变化,也学不来繁杂的应对套路。
他只会这一手。
张无极深吸一口气,前踏半步,右脚重重踏在擂台的玄铁岩上。
轰!
方圆数丈内的石面被他纯正霸道的灵力踩得轰然一震,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向外蔓延出两丈远。
借着这一踏之势,张无极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体内那汪平如明镜的气海骤然沸腾!
炼气极限的无漏清气,顺着宽阔无阻的经脉一路狂飙突进,毫无保留地汇聚于右手中指指尖!
《凝锋诀》!
嗤啦!
虚空之中,骤然响起一声如同裂帛、又似春雷乍破般的极端锐鸣!
一道仅有拇指粗细、通体莹白剔透如寒玉的凝练气劲,自张无极指尖轰然点出!
并无晃眼夺目的耀目光华,亦无引动风云的轰鸣。
唯有快,快到了神念都难以捕捉的极致;唯有纯,纯到了没有任何驳杂杂质的霸道!
这一道纯白气劲激射而出,迎面撞上那三颗水缸大小的赤红火球。
噗!噗!噗!
几乎在同一刹那,三颗炽热暴烈的火球被纯白气劲毫无阻碍地当空洞穿!狂暴的火行灵气甚至来不及彻底引爆,便被那股极致的锋锐从内部硬生生绞得粉碎,化作漫天散乱的火星青烟!
紧随其后的主梭哀鸣一声,被气劲的余波当场擦中,整柄飞梭在半空中直接崩裂成三截碎铁,四散迸射!
纯白气劲去势不减,跨越十余丈虚空,带着撕裂一切的尖锐风啸,直奔钟平胸膛而去!
钟平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浑身汗毛倒竖,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全身。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命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腕上的青铜护环爆发出刺目的灵光,化作一面半透明的铜光灵盾!
砰!
一声犹如重锤擂响巨鼓般的沉闷暴响,在演武场上空彻彻底底炸开!
护体铜盾仅支撑了不到半息,便如薄脆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纯白气劲重重轰在钟平双臂的青铜护环上,护环应声变形凹陷,沉重的巨力排山倒海般顺着手臂骨骼疯狂涌入钟平的五脏六腑!
噗!
钟平口中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末的猩红血雾,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双脚离地倒飞出整整二十余丈!
咔嚓!
擂台边缘那一根两人合抱粗细的玄铁岩界柱,被钟平倒飞的身躯结结实实撞中,当场拦腰折断,碎石崩裂纷飞!
钟平的身躯擦着断裂的岩柱滑出擂台,重重砸在演武场下方的泥地里,滚出数十丈远,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整座甲字七号擂台周围,原本鼎沸的喧嚣声,在一瞬间死一般寂静下来。
台下的灰尘被风卷着慢慢散开。
站在擂台石柱上的执事手按着名册,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倒在二十余丈外泥地里的钟平,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台中央、身上青布长衫撕开半边缺口的张无极,停顿了数息,才高声唱名道:
“甲七台,首战!钟平出界倒地!张无极胜,积一分!”
唱名声顺着秋风在演武场上空传开。
原本拥挤在甲七台周围的数十名内院弟子,彼此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声喝彩。几个与钟平相熟的弟子慌忙跑上前去,从烂泥里将昏死过去的钟平抬起来,喂下一颗疗伤丹药,神色仓皇地往场外抬去。
台下那些原本将张无极视作软柿子的弟子,再看向他时,目光里全剩下了惊疑与戒备。
“方才那一指……连法盾带法器全给打崩了?”
“他连道诀都没掐,哪来的那般凝练的清气?”
“那肉身更邪门,飞梭的梭尖都崩断了,他连皮肉都没破开。”
议论声压得极低,像细碎的砂砾在风里滚动。
高处白玉坐席上,顾承安手里的泥金折扇啪的一声彻底合拢。
他脸上的哂笑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两道视线直直盯着台上的张无极,眼底多了一层阴翳。
排在前三位的荀照、霍青,视线也都在张无极身上停驻了片刻。专修肉身体魄的霍青更是伸手摸了摸自己铁铸般的下巴,咧了咧嘴,露出几分饶有兴味的凶悍。
唯有居首的卫长庚,依旧倚在石席正中,未发一言。
张无极不去看高台,也不去看台下那些闪烁不定的目光。
他缓步走下擂台,肩头的黑红幼猿依旧安静伏着,两只小爪子死死扣住他肩头的粗布衣料,气息沉敛如故。
随后的海选依着章程推进。
其余四场算不得波折。
第二场遇上的是一名精研水行术法的弟子,对方目睹了他击溃钟平的声势,上台后畏首畏尾,试探着放出两道水行术法,却被张无极踏前一步、同样平直的一记《凝锋诀》点碎了护身法罩,吓得当场收手认输;
第三场碰上一名擅长地行游斗的圆滑老手,在玄铁台面上借着遁法拖延缠斗,张无极不懂精妙的身法去追,索性立在台心运起《淬骨诀》硬吃了对方三记偷袭的暗钉,待对方灵力耗去大半、遁术露出滞碍之时,反手一指震飞了对方的法器;
第四场对手是个使软鞭的年轻女修,变招轻灵,却挡不住那身浑厚到极处的底蕴,交手不过七八合,便被狂暴的气劲逼退到了擂台红绳之外;
到了第五场,对手见他连胜四轮、气定神闲,甚至连肩头的幼兽都未曾动过一下,自知不敌,登台向执事略一抱拳便弃权认输。
黄昏时分,演武场西侧那面石榜上泛起一片朱红光晕。
考功的执事朗声宣布海选终局:未入榜的两百余人里头,二十八个正选名额逐一落定。
张无极五战全胜,积五分,以毫无争议的海选头名,稳稳挤进了大比正选的一百二十八人名册。
残阳西斜,将内院古柏的阴影拉得极长。
张无极顺着白石回廊走回弟子舍的小院。
院门被他反手轻轻合上,将演武场那漫天的喧嚣与打量彻彻底底关在了门外。
他在石阶前站定,低头扯下身上破损严重的半截青布长衫。
皮肤表面依旧是温润而厚实的肉色,连战数场,那些撞在身上的法器与术法,甚至没能在这具经过三转归元淬炼的皮肉上留下一道红印。
黑红幼猿从他肩头跳落下来,慢吞吞走到试剑石旁,蹲在石基边上,拿起那截枯树枝无声地拨弄着地上的细沙。
张无极在石阶上缓缓坐了下来,两手搭在膝头,吐出一口沉闷的浊气。
他赢了,五场赢得很稳,进一百二十八人名册也半点不难。
肉身能抗,气劲极锐。
可他坐在昏暗的暮色里,心头非但生不出半分快意,反倒泛起一股刺骨的清醒与寒意。
海选这五场,没有一个人能逼他拿出第三手招式。
可这也就意味着,他这一整天,在整座演武场数以百计的眼睛注视之下,已经把自己仅有的两样家底掏得干干净净。
一门挨打的《淬骨诀》,一道直来直去的《凝锋诀》。
能接法器,能破坚盾。
就这两样。
再往下,便是正选的一百二十八人捉对厮杀。
到了那个时候,站在他对面的不再是钟平之流,而是坐在高台白玉石席上、石榜前一百名的那些精锐,是成套法器的荀照,是铁骨铜筋的霍青,是五行通晓的崔明池,是顾承安,是卫长庚。
那些人在高处看了整整一天。
他的指力走哪条线,几息回气;他的体术如何防守,全被人瞧得一清二楚。
三个月,他把自己炼成了一把锋利又坚硬的铁锥。
可接下来的擂台上,那些居高临下的眼睛,早已经知道了这柄锥子该怎么避,又该怎么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