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第一世·凡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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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逐霄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水。
一股带着微腥泥气的、浑浊冰凉的水，混杂着车道草料与牲口粪便的燥气，顺着冷风钻进鼻腔。
耳旁是嘈杂刺耳的叫骂声。
“沈砚！沈砚！你死地上装什么横，车翻沟里了，还不滚过来搭手，误了时辰扣你三天的嚼谷！”
他撑着手掌从粗粝的泥地上坐起身来。
掌心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他低下头，看见了一双布满老茧与黑垢的手。
两只手掌干瘪粗大，指节生生凸起，手背上覆着被日头经年晒透的暗黄老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
这不是他的手。
可脑海里空空荡荡，像被瓢舀干了水底的枯井，任凭如何竭力回想，也翻不出半点从前的踪迹。
不知过往名号，不知从前宗门，更不知半分修行的通天手段。
只剩两样东西像烙铁般深埋在骨髓最深处：一个是方才旁人吼出来的沈砚这个名字，另一个，则是一柄模糊不清的狭长剑影。
那道剑影暗淡无光，亦无半分凌厉锋芒，像是一块沉入淤泥深潭里的旧铁，静默无声。
“你还在这处发哪门子的癔症，还不快些随老子一起把这车辕抬稳当了！”
伴着一声唾骂，一只粗厚的牛皮短靴结结实实踹在他肩胛骨上。
沈砚身形一晃，踉跄着退了两步，靴底踩在烂泥里发出一声闷响，好歹稳住了身架。
踹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腰间系着沾满油污的布围子，满面横肉，正是这处车马行的领头把头。
前方泥泞的官道旁，一辆沉重的青木大车翻倒在浅沟里，麻袋散落，几头拉车的健牛被绳套死死勒着脖颈，暴躁地喷着白气，刨动泥土。
沈砚未曾出声辩解，默然迈步走上前去。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车底那根浸透了泥水的硬木横杠。
随着双臂发力，他才真切体会到这一副凡俗肉胎究竟有多么沉钝滞涩。
筋骨僵硬，周身气血散乱不聚，根本使不出圆融的力道。
稍一咬牙狠催腰力，右侧胁下便蓦地泛起一阵钻心的酸胀剧痛，那是常年劳碌饥寒留下的旧疾。
身旁另外三名短褐汉子齐声嘶吼发力，沉重的大车终于被生生抬正，车轮重重砸回泥道之中。
沈砚直起腰背，眼前骤然黑了一瞬，脑海里嗡嗡作响，缓了数息才逐渐恢复清明。
落川郡的初春，天色向来黑得极早。
这处依傍着漕运水道而建的集镇，是大齐落川郡南北商道上的歇脚之处，南来北往的粮车、盐担与炭料皆在此处打尖转运。
路旁散落着低矮逼仄的土木泥瓦房，酒旗招摇，茶摊冒着浑浊的热气，街角还悬着几盏昏黄陈旧的红纸油灯。
沈砚便寄居在集镇东头的车行后院。
无家眷亦无田产，睡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旧柴棚内，日复一日地替车行赶车、扛包、喂牛，靠着一日两顿掺着糠皮的糙米糊口。
把头周三常对外人念叨，说沈砚是去年严冬里倒在道旁快要冻毙的流民，被车行顺手拖了回来，醒转后便成了这副浑浑噩噩的闷葫芦模样。
暮色四合，最后一车粗炭终于在天黑前送抵了漕运渡口。
沈砚蹲在后院那口蓄满青苔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刺骨的冰水冲洗手掌。
冷水激在粗粝的指节上，冻得生疼。
他擦拭着泥垢的动作微微一顿，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抬起头望向西面天际。
远山尽头，残存着一抹极淡极薄的残阳暮红，被层层叠叠的暗灰云絮压在群山之下，一点点黯淡消融。
他不知自己为何总要去看那抹晚霞。
凡人的日子沉重如泥，明日拂晓还需去南头起运青砖，天亮即起，天黑方歇，本不该有半点闲心去顾及天边的云彩。
可他立在渐冷的夜风里，凝视着那一线暮光彻底隐入群山，心头却莫名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静寂。
棚里的老牛低低哞叫了一声。
沈砚收回目光，甩去指尖的水珠，转身走入了昏暗漏风的柴屋之中。
岁月在车辙与扁担的碾压下无声滑过。
凡人的春秋短促得像是一眨眼的工夫，寒来暑往，春汛秋霜，不知不觉便换了数轮草木枯荣。
沈砚离开了那家车马行。
那一年落川郡遭了大旱，水道见底，粮价暴涨，车马行折腾不起，把头周三病死在冬日，车行众人如鸟兽般四散流离。
沈砚卷着一条单薄的粗布破被，背着几副磨损的扁担绳索，独自走入了茫茫乱世之中。
他在码头给漕船拉过重纤。
纤绳深勒进皮肉，在肩颈处磨出一层层紫黑发亮的厚茧，江风刺骨如刀，呼啸着刮过他干裂的唇角。
他也曾挑着货郎担穿行在穷乡僻壤的山道之间，拿几把粗铁剪刀与劣质红头绳，换取农家半碗杂粮冷粥。
他见过了市井凡尘里最真切的众生百态。
有为了争抢半升陈米而在泥泞里扭打得头破血流的街坊邻舍。
有豪绅大户披红挂彩、敲锣打鼓迎亲纳妾的喧天喜乐。
亦有瘟疫漫过集镇时，家家户户门前高悬白幡、妇孺扶棺恸哭的漫天纸钱。
凡人们拼尽全力地活着，为了一文铜钱、一顿温饱、一抹薄名或是几句闲气，在七情六欲的泥潭里沉浮撕扯，直至发丝如雪，化作荒丘上的一抔黄土。
沈砚便这般孤身一人，走在人群的边缘。
他不善言辞，亦不曾娶妻生子，像是一具游离在繁华与苦难之间的孤魂，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亦亲身受着凡躯不可避退的饥寒与创痛。
他渐渐明白了凡人的一生。
那不是仙家典籍里轻飘飘的一句蝼蚁浮游，而是一副压在血肉之躯上、沉重得令人透不过气的铁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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