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第一世·凡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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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人都在泥泞里苦苦挣扎,挣脱不得,亦退后不得。
待到沈砚两鬓彻底斑白、步履蹒跚之时,他已在落川郡城南的一处逼仄巷口安顿下来,守着一座简陋的磨刀铺子度日。
腰背早已彻底佝偻,当年抬车落下的宿疾随着年岁渐长,已化作日夜折磨骨髓的阴冷刺痛。
城南巷口有一位卖老豆腐的李老汉,棚子就搭在沈砚的磨刀铺对面。
两人皆是无儿无女的孤苦老卒,晨起时李老汉常顺手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碎豆花,沈砚则替他将那柄切豆腐的薄铁小刀磨得锃亮平整。
这算得上沈砚在这漫长红尘里,唯一算得上相伴的人烟。
那是一个深秋风雨大作的清晨。
对面的豆腐挑子迟迟未曾支起来。
沈砚拄着拐木颤巍巍走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残破木门,只见李老汉蜷缩在冰凉的草席之上,面如死灰,呼吸已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沈砚伸出满是枯皮裂口的手掌,探向李老汉枯槁的面颊。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而绝望的死寂。
凡人面对生死,原来是这般软弱无力。
沈砚呆呆地立在破漏的草屋前,秋雨顺着断檐砸落在他苍老的面庞上,冰凉透骨。
在这一瞬间,他识海最深处那一柄沉寂了数十载的晦暗铁剑,骤然毫无征兆地震颤了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动自他心底深处翻涌而出。
他想拔出这柄剑。
他想有一股斩断生死、斩灭阴阳、逆转天地造化的力量,将这草席上的垂死凡人硬生生拉回人间。
可他低下头,双手空空如也,唯有那一双被风雨冻得发紫、颤抖不止的凡人枯手。
手中无剑,体内亦无半点神通。
在天地既定的生老病死面前,凡俗的一切挣扎与痛楚,皆如这穿堂风雨般不可逆转,沉重如山。
沈砚垂下头,缓缓收回了颤抖的双手。
他未曾哭嚎,亦不曾质问苍天,只是默然替老人掖好了漏风的草席被角。
那一柄深埋在他神魂深处的虚幻长剑,在这无声的死别之中,悄然褪去了一层虚浮凌厉的杀意浮芒,浸染上了一抹属于人世万象的沉沉暮色。
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作红尘的重量。
杀伐之锋可以斩下强敌的头颅,却斩不断生老病死的定数,亦斩不尽人世苦海的悲欢。
与此同时,浩瀚莫测的大齐疆域深处。
巍峨耸立的红尘仙宗主峰,红尘殿内大雾弥漫,万重红绸依旧在虚空之中猎猎翻卷。
青石高台之上,陈逐霄的肉身依然结印盘膝而坐,呼吸细若游丝,神意尽隐。
殿宇之外,几道温润的暗红霞光自虚空垂落。
一身落霞羽衣的苏清玉踏步走下长阶,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凝视着大殿深处那道沉寂如石雕的玄黑身影。
自陈逐霄神魂踏入万象境至今,外界不过才过去了短短四日。
然而这四日光景之中,红尘仙宗内部的波澜已然悄然拉开。
洗心峰云家因山门前的落面而暗中布局,候补圣女云若笙一脉在各大主峰频频走动,甚至暗中遣人递出话来,意图借大齐诸宗大比挑人之机,先行压制苏清玉这一脉的锋芒。
苏清玉驻足在白玉虹桥畔,神色从容而平和。
她修红尘一道,举目望去,各大山峰之间交织流转的利益纠葛与派系因果皆在她眼底化作清澈的脉络,不见慌乱,亦未见躁动。
后山红尘池禁地之内。
暗红色的灵雾升腾如海,将整座深谷彻底笼罩在祥和温润的涤尘伟力之中。
池心青莲之上,莫璃一袭素白长裙静静盘坐。
受损的少阴道基在万年涤尘灵机的滋养之下,正以极平缓坚韧的速度一点点涤去昔日强催蟾宫的晦暗旧痕。
她周身的气机宛如一抹天光将暮时的微薄阴翳,无声收敛,将整座红尘池的暗红灵霞悄然遮蔽在身外三寸之地。
外界仙山岁月悠悠,宗门暗潮方兴未艾。
无一人知晓,在红尘殿青石蒲团之上那具看似只沉睡了数日的光阴里,镜中的神魂,已然孤身走完了一具凡俗肉胎的整整一生。
落川郡城的这一年残冬,雪落得异样的大。
鹅毛般的飞雪将整座城南巷口严严实实地封堵在一片茫茫银白之中。
破败阴暗的木铺内,沈砚躺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板榻上。
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眼睛已然看不清屋顶漏下的稀疏光斑,耳旁只剩下呼啸狂暴的穿堂风雪,以及远处依稀传来的爆竹脆响。
又是人间的一载年关。
沈砚干瘪枯瘦的面庞上,不见面对死亡的惶恐,亦不见对苦难一生的怨憎。
他平静地阖上了双目。
在最后一缕生机自这具凡胎骨肉中彻底散去的瞬间,他的神识骤然自冰冷沉重的肉身之中脱壳飞升。
轰隆。
落川郡的城郭、落雪、旧铺与街道在瞬息之间寸寸瓦解崩溃,重新化作了一片混沌翻涌的暗红涡流。
识海之中,那一缕洗尽铅华的纯粹剑意微微轻鸣,如同一粒沉底的暗红火种,悄无声息地烙印下了第一世的沧桑尘印。
失重感再度将他的意识彻底包裹吞没。
第一世,寿终。
第二世,轮转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