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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诸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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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抹沉寂入骨的不斩意境,静静盘踞在剑心最深处。

虚空震荡,深渊深处的暗红狂澜缓缓散去,重开的混沌化作了千万点飞旋的尘光。

陈逐霄的神识在浩荡因果中再度下坠,坠入了江南水乡弥漫的晨雾之中。

第六世,他是青石古渡旁的一名摆渡人。

那条旧乌篷船是从祖辈手里接下的,船帮两侧被粗硬的竹篙磨出了两道深凹的滑槽。

江水浑黄而沉缓,春涨秋落,两岸的青苇黄了又绿。

他每日清晨披着蓑衣推船入水,一柄长篙撑开薄雾,将赶早市的菜农送过对岸。

这一篙撑下去,便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波澜不惊。

他载过衣衫褴褛、兜里只有两枚铜板的逃荒流民。

他载过头戴大红盖头、在上船时哭花了妆容的年轻新妇。

他载过腰悬劣质铁剑、满口说着仗剑走天涯却连船钱都付不起的江湖少年。

他也载过形如枯槁、怀里紧紧抱着骨灰坛子归乡的老卒。

悲欢离合在狭窄的船舱里来来往往,吵闹声、叹息声与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处,最终都化作了船尾荡开的一圈圈水波。

哪一处暗礁藏在急流底下,哪一片泥滩退潮时会陷住船头,他即便闭着双眼也能用竹篙探得分毫不差。

然而直到两鬓斑白、腰背佝偻,他的草鞋也始终只踏在渡口那几级滑腻的石阶与潮湿的船板上。

人间的远方与波澜,他看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走进去过一步。

病倒的那一日,江面上落着绵密的细雨。

老旧的竹篙横在膝头,他坐在泥泞的石阶上,静静看着对岸那座繁华喧嚣的渡口小镇,最后慢慢合上了浑浊的眼皮。

渡了万千过客,终究未曾渡自己上岸。

识海翻涌,光影流转,神识再度被扯入另一方天地。

第七世,他成了深山古刹前一个终日洒扫的哑巴童子。

清晨的山雾寒凉刺骨,一柄比人还高的粗竹扫帚,扫过三千级落满枯叶的青石山道。

香客们从山门拾级而上,带着满脸的惶恐、贪婪或虔诚,在佛前燃香叩首,祈求富贵与长生。

他靠在朱红色的廊柱旁,默默看着那些跪拜的身影。

有人在菩萨面前许下宏愿,转身下山时却一脚踢翻了道旁乞儿的破碗。

有人满手血腥地求取心安,香油钱塞满了功德箱,眼底的暴戾却半分未消。

他在山门前扫了数十个春秋的落叶,见惯了香火鼎盛时的喧嚣,也看尽了荒年战乱时佛殿倾颓的凄凉。

世人以为神佛能解百般苦难,可落叶终究还是要一片片扫去,积雪终究还是要一铲铲铲开。

老死在柴房的那一晚,窗外大雪封山,整座古刹死寂无声。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磨秃了的竹扫帚,眼底澄澈得如同一汪深潭。

神识不歇,再入红尘。

第八世,他是风雪边城里一个手艺粗劣的皮匠。

粗糙的大手常年浸泡在刺鼻的硝水与兽血之中,指节粗大如老树盘根,裂开的血口子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北风如刀割般刮过破旧的木窗,屋檐下的冰棱足有三尺长。

他借着微弱昏黄的油灯,一针一线缝制着士卒御寒的皮甲与翻毛靴子。

城头每隔数日便会响起凄厉苍凉的角号声,紧接着便是伤兵被抬下城墙的沉重喘息。

他曾亲手为许多年轻健壮的汉子量过肩宽,缝过崭新的皮袍。

可没过多久,那些皮袍便会被染满暗红发黑的血污送回铺子里,需要他洗去血迹,缝补被刀枪撕裂的创口,再转交给下一个新兵。

皮甲缝得再厚实,也挡不住呼啸而过的重箭。

他这一生没杀过一个敌人,甚至没走出过那条弥漫着硝皮臭味的逼仄巷子。

可无数生死与残破的人间,就这么经由一根根粗麻线,死死勒进了他的骨血之中。

临终之时,边城被漫天风雪掩埋,他在冰冷的火炕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怀里还捂着半块未硝好的硬牛皮。

第九世,他是县衙刑房里一个沉默寡言的仵作。

一张冰冷的青石台,一盏摇曳的牛油灯,一柄生锈的小银刀。

荒野里的无名白骨,深井里的肿胀溺尸,火场里蜷缩如焦炭的残躯,皆在他这双手下被细细查验、拼接、缝合。

死者不会开口,却用每一道深入骨髓的刀痕与断裂的肋骨,诉说着人世间最极致的残忍与绝望。

他听了一辈子无声的冤屈,替无数死不瞑目的尸骸洗净泥污,缝好头颅。

他见过了太多为了几两碎银而骨肉相残的惨剧,看透了皮囊之下那副丑陋不堪的肺腑。

可当他自己寿数耗尽、倒在停尸房阴冷的青砖地上时,四周只有几具盖着白布的尸首静静相伴。

第十世,他是走街串巷、终日摇着拨浪鼓的游方货郎。

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扁担,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柳条箱子。

前头装着针线铜镜、胭脂水粉,后头放着饴糖干果、粗盐火石。

他踏遍了七十二座村寨,穿过了千百条崎岖蜿蜒的泥泞小道。

村口的黄狗听见清脆的鼓声便摇尾相迎,扎羊角辫的稚童流着口水围在他脚边打转。

他看遍了寻常百姓为了几文钱在摊前反复称量算计的艰辛,也尝遍了借宿柴房时农妇递来的一碗滚烫糙米粥的温情。

人间不是只有宏图霸业与仙道长生。

这满地的鸡毛蒜皮与粗茶淡饭,才是众生挣扎求存的本来面目。

那一年盛夏,他在翻越一座陡峭山岭时突发热病,瘫倒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挑子散落在荒草丛中,彩色的针线与麦芽糖滚落一地,引来了一群忙碌搬运的黑蚁。

他望着头顶炽烈如火的骄阳,嘴角泛起一丝释然的微弱笑意,气息渐消。

第十一世,神识落入了一方凡俗王朝的钦天监,成了一名守着浑天仪夜夜观星的白头老吏。

高台罡风凛冽,吹动着他单薄破旧的鹤氅。

他用炭笔在泛黄的绢帛上记录着一颗颗星辰的晦明轨迹,推演着人间的旱涝水旱、帝王寿夭。

帝王在大殿之上听闻灾异便惶恐改元,大将因一颗扫帚星划过便连夜撤军。

他在高台上站了大半辈子,看透了星辰运转的冰冷与无情。

任凭人间王朝更迭、烽火连天,头顶那片浩瀚深邃的星穹,从不曾因蝼蚁的悲欢而动摇过半分。

那一晚,他仰望着一颗骤然黯淡坠落的客星,手中的狼毫笔无声滑落,身躯化作了高台上的一座冰雕。

百世浮沉,光阴如梭。

那些属于凡人的微茫记忆与情感,如同一滴滴冰凉的雨水,接连不断地渗入陈逐霄那原本凌厉孤绝的剑心之中。

直到神识再次跌入虚无深处,被一道温润而祥和的因果丝线轻轻扯住。

那一处界域,很小,很静。

苍穹如一只倒扣的澄澈玉碗,四野尽头环绕着终年不散的茫茫白雾。

雾外无路,界内亦无纷争,世代生息的人们从未想过要去探寻外面的天地。

山林葱郁,溪流清浅,四季在此间缓缓流转,春雨润物,秋谷金黄。

界中并无飞天遁地的庞大仙门,唯有几座隐于云雾间的幽静道观。

观中的修士大多穿着朴素布袍,平日里吐纳烟霞,闲暇时便下山替凡俗百姓驱逐蛇虫、祈雨求丰。

这一世,他在镇东的一户寻常木匠家里呱呱坠地,父母为他取名阿禾。

家门前临着一条清澈见底的浅溪,院墙边栽着几株枝叶繁茂的老柿树。

父亲是个沉默老实的木匠,整日坐在院坝里刨着木料,刨花卷曲如云,散发着松柏特有的清香。

母亲整日在灶台旁忙前忙后,身上总带着一股温热的柴草烟火气与面香。

阿禾生得乖巧沉静,十二岁的那一年,身量刚刚拔高到父亲的腰际。

那是一段平静得近乎透明的岁月。

夏夜风凉,蝉鸣阵阵,父亲常带着他挽起裤腿,踩着清凉的溪水去柳树底下摸沉在石缝里的泥鳅。

归家的青石小巷里,萤火虫星星点点,落在阿禾青布小褂单薄的袖口上。

堂屋的桌案上,母亲总会给他温着一碗加了碎红糖的热面汤。

阿禾端着瓷碗呼哧呼哧喝个精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逗得父母相视而笑。

他偶尔也会仰起头,看着山间道观里的青袍道人踩着微风、身形轻灵地掠过竹林顶端。

少年眼底闪烁着对天地的向往,曾扯着父亲粗糙的大手,满脸认真地问自己何时才能像神仙一样飞起来。

父亲只是宠溺地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笑着说等他长成男子汉,便送他去观里试着修仙。

阿禾用力点头,满心欢喜地盼着自己快快长大。

然而这方平静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小界,终究没能等到这个少年长大成人。

灾祸降临得毫无征兆,快得让人窒息。

最初的异样,是从村口那口千年不涸的老龙井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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