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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诸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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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冽甘甜的井水在一夜之间变得腥苦发黑,舀上来倒在泥地上,竟腾起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灰白泡沫。

紧接着,清澈的溪水开始倒流,水底的鱼虾大片大片翻着白肚浮上水面。

深山里的走兽发疯般撞破栅栏冲向平原,林间的飞鸟遮天蔽日地哀鸣盘旋,迟迟不敢归巢。

天地间感觉不到半点风丝,可头顶那片湛蓝的苍穹,却如同被无形巨手揉皱的绢布,泛起一圈圈诡异扭曲的波纹。

镇上的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街口,脸色苍白地望着天际,喃喃自语着天道有变。

那一日正是晌午。

阿禾正蹲在院门前的柿树下,专注地用一把小刻刀削着一只木鸟。

毫无预兆地,正南方的天空骤然裂开了一道笔直刺目的白痕。

那道裂痕起初细若游丝,仿佛有人用锋利的薄刃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刀。

但仅仅几个呼吸之后,整片天穹便发出了令人胆战心惊的沉闷碎裂声。

白痕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硬生生从外界撕扯开来,化作了一道横贯万里的漆黑深渊。

未见雷霆,亦不见日光。

从那巨大裂口中倾泻而下的,是一种黏稠冰冷、带着滔天暴虐与毁灭意韵的幽暗污血。

那是来自界外的天外邪魔。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体,宛如翻滚咆哮的黑雾与狰狞扭曲的触须,裹挟着刺耳的尖啸声,如同黑潮压境般狠狠砸向这方脆弱的乾坤。

深山中几座沉寂的道观瞬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惊天钟声。

一道道璀璨夺目的流光自各大峰头冲霄而起。

那是界内隐修的所有修士。

未有片刻迟疑,亦无半分退缩,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道人与长者,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毕生最绚烂的决然光彩。

“界外魔祟何其猖狂,休想毁我山河寸土!”

苍凉而宏大的厉喝声响彻云霄。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人脚踏青莲,燃烧了自身的本命寿元,化作一道千万丈庞大的浩瀚剑罡,悍然撞入了那遮天蔽日的污秽魔潮之中。

紧接着,数十座山峰的大阵轰然自解,将浩瀚灵气尽数化作一道道撕裂天宇的纯白光柱,逆流冲天。

那是这方小界生灵为了守护家园所能迸发出的全部力量。

阿禾扔掉了手里削了一半的木鸟,呆呆站在院门口。

他看见整片苍穹被光芒与黑雾割裂,那些平日里和蔼高渺的道人们在虚空中血肉崩碎,却依旧前仆后继地自爆金丹与神魂,试图用微薄的血肉去堵住那深渊巨口。

起初,那些璀璨的灵光确实将魔潮压制得倒退了半寸。

镇子上的百姓们纷纷跪倒在泥地里,朝着天空拼命磕头祈祷。

可紧接着,第二道天裂在极北之地轰然炸开,第三道、第四道裂痕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了整座苍穹。

更多的邪魔涌入天地。

那些在天幕上奋战的光点,开始一道接着一道无声地熄灭。

如同在暴风骤雨中被骤然掐断的灯芯。

一座座巍峨秀丽的仙山在滔天魔掌的拍击下四分五裂,山体轰然塌陷,尘烟遮天蔽日。

地脉在悲鸣,清澈的溪水瞬间被污血染黑蒸干,良田撕裂出一道道吞噬生灵的万丈深谷。

界壁彻底碎了,举世沉沦。

“阿禾快同你爹往深山里跑,千万莫要回头看!”

母亲满脸泪痕与泥污,发疯般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将瘦小的阿禾死死抱在怀中。

父亲手里握着平日里做工用的斧头,身躯剧烈颤抖着,挡在母子二人身前,推着他们随同惊恐哭嚎的人群向后山涌去。

整座小镇都在燃烧崩塌,房屋化作废墟,哭号声与绝望的惨叫声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

一名浑身是血、右臂齐根断裂的白袍修士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小镇的石桥头。

他的法袍早已破烂不堪,胸口处赫然是一道深可见骨的黑血窟窿。

面对蜂拥而来的逃难凡人,这位已然油尽灯枯的修士并未回头,只是用仅存的左手猛然向前一推,掀起一道柔和的清风,将跑在最前头的数十个孩子和妇人一把送出了数百丈外的山林深处。

“山道尚有一线生机,你们速速离去,万勿回头张望!”

修士咳着碎裂的内脏残片,惨笑一声,随即毅然转身,拖着残破的身躯逆着漫天魔火,毅然决然地迎着扑下的邪魔扑了上去。

轰然一声巨响,刺目的血光撕裂了半边黑雾,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阿禾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身形剧烈颠簸。

一块从高空坠落的燃烧巨石轰然砸碎了身旁的牌坊。

气浪翻滚间,母亲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终究没能抓紧,阿禾被狠狠掀翻在地,瘦小的膝盖在锋利的碎石上蹭得血肉模糊。

他大声呼喊着母亲。

他挣扎着从泥泞与碎瓦中爬起来,眼前全是疯狂逃窜的身影与践踏的脚步。

四周漫卷着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味。

他在混乱的人海中大声呼喊着父母的名字,可微弱稚嫩的童音瞬间被天地间山崩地裂的轰鸣彻底淹没。

他仰起头。

一只遮天蔽日、生满骨刺的漆黑魔爪,带着压垮整座天地的死亡阴影,自九天之上缓缓按落下来。

山岳粉碎,乾坤塌陷。

那一瞬间,十二岁的阿禾未曾逃跑,亦未曾哭泣。

他只是睁大了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呆呆看着那片彻底沦陷的故土,看着那些死在路旁的熟悉面孔,看着那间早已化作火海的自家木屋。

深埋于神魂之中的那一点暗红剑意,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极致的毁灭与苍凉。

但它什么也做不了。

它未曾出鞘,未曾斩断因果,更无法挽救任何一个生命。

因为这一世的他,只是一个连佩剑都未曾拥有过的十二岁孩童。

浩瀚的大道在这凡尘的浩劫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在身躯被那灭世魔威彻底撕碎抹去的一刹那,神魂深处的那一枚剑种,发出了自诞生以来最剧烈、最痛苦的一声悲鸣。

如同一个窒息在风暴深处的幼童,想要发声怒吼,却连一口气都无法吸入腹中。

第十二世,年仅十二,举世沉沦,身死道消。

这一世太短,短到他甚至来不及学会拔剑,便已被时代的浩劫碾作了尘埃。

红尘殿内,四方垂落的幽暗红绸剧烈翻卷。

青石台上立着的那一面暗红石镜,表面陡然掀起了滔天巨浪,浑浊污秽的魔气与沉沦之象疯狂撞击着石框内侧,仿佛要破镜而出。

一直阖目盘坐的渡尘尊者微微蹙眉。

祂那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雪白拂尘如同一抹定海神针,无声按在了镜面之上。

泛滥的狂澜被强行抚平,镜面中的水光层层消解,重新归于清冽幽邃。

尊者的视线落在青石台上那个面色惨白、周身剑气几近溃散的年轻人身上,凝视了良久,终究未置一词。

万象推演并未就此止步。

那一缕几乎被灭世阴霾撕裂的神识,在因果长河中挣扎着重聚,随后以更加惨烈、更加迅疾的声势,一头扎入了后续的滚滚红尘之中。

此后的数十世,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狂风骤雨,疯狂冲刷着他的心神。

他做过风餐露宿、最终冻死在朱门石狮脚下的冻毙乞儿。

他做过在盐场赤身劳作、后背被烈日晒得溃烂生蛆的卑贱盐工。

他做过勾栏瓦舍里涂脂抹粉、在破旧戏台上唱尽世态炎凉却换不来几文赏钱的落魄戏子。

他做过深山道观里为长生而苦修、却在寿元耗尽前夕发疯入魔的偏执道人。

他也做过女身,历经十月怀胎、相夫教子,在柴米油盐与病痛缠身中看尽人间冷暖,安详闭目。

他甚至做过乱世之中割据一方的草莽枭雄,横刀跃马,席卷半壁江山,却在问鼎前夕被心腹背叛,落得个兵败身死、头颅高悬城门的凄凉下场。

成败、生死、善恶、贵贱。

一世又一世的沉重因果,如同一柄柄沉重无匹的天地重锤,连绵不绝地轰击在他神魂深处的那枚剑种之上。

昔日那柄只知斩人割裂、锋芒毕露的红尘之剑,在历经了千锤百炼与举世沉沦的苦难之后,原有的尖锐棱角被一层层生生磨去。

它不再轻易生出斩灭一切的狂躁躁动。

它学会了容纳,学会了悲悯,学会了在这污浊沉重的人间泥潭中,静静蛰伏与等待。

锋芒未曾损耗分毫,反而在万千重泥泞风霜的包裹之下,淬炼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浑厚与深沉。

数十世的漫长风尘渐渐落定,如厚重的淤泥般沉入了那片暗红色的因果深潭最底部。

万象推演的轮转之势终于缓缓平息下来。

天地皆静。

而在那识海神魂极远极远的苍茫尽头,一丝微不可察的暴烈雷光,正悄然在推演的迷雾深处撕开了一角锋芒。

那一记远隔百世光阴的沉闷雷鸣,正隔着浩瀚虚空,静候着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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