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越绝(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两旁挑着油布雨棚的铺子一路挤到临水的集市口,叫卖炊饼、浊酒与生铁碎屑的气味混在湿热的风里,扑了一头一脸。
长条案前猜拳的汉子拍得桌面砰砰作响,铜钱噼里啪啦滚进粗陶海碗,伴着后厨铁勺猛磕大铁锅的脆响,扯着嗓子喊添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里是依水而建的柳桥集。
十里八乡往深山里去的行脚商贩,或是佩着各色长短兵刃的剑客,都要在这处酒肆茶棚歇下脚,换上一双新草鞋,灌满一皮囊烈酒。
十二岁的陆砺正挽着洗得发白的大袖,拎着一把长嘴大铜壶,在油腻的桌板间小跑。
他是个茶棚里的杂役少年。
从记事起,他就在这片喧嚣的人堆里转悠,擦拭擦不净的油污,给粗陶茶碗里倒满滚烫的粗茶,或是替那些倚在栏杆处醉卧的剑客看顾随手搁置的佩剑。
那些佩剑大多粗粝,剑鞘裹着陈旧的兽皮,缠绳磨得发黑发亮,刃口甚至带着卷边的豁口。
走江湖的汉子们喝高了,总爱拍着桌子吹嘘自己在深山险峰间斩杀过何等凶兽,或是见过哪位剑仙御剑凌空的绝世风姿。
陆砺从不多嘴插话。
他就蹲在木柱子旁,听着那些或是胡吹大气、或是吐露辛酸的言语,手里的抹布一遍又一遍擦着长凳。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觉得自己该像桥墩下的青苔那样活着。
唯独在市集人声最鼎沸、喧闹震得棚顶落灰的时刻,他的神魂深处,隐隐有一缕极其微茫的异样震颤。
这是一枚沉眠的暗红剑种。
它在不知名的幽寂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声极轻微的共鸣,在喧闹的人间烟火里泛起一丝涟漪。
陆砺下意识抬起粗糙的手掌按住心口。
胸膛里的跳动似乎比寻常快了半分。
他并未深思,只当是晌午多扛了半袋青盐,脚下走得有些急促。
盛夏的晌午燥热难耐,茶棚外的青石阶下方,是一道从断崖峡谷冲刷而出的急流。
浊黄的江水拍打在石桩上,翻卷出尺许高的浪头,发出轰隆隆的鸣响。
茶棚里有一桌喝得烂醉的剑客结了账,摇摇晃晃地离去,长凳底下落了半截弃置不用的断剑。
那柄剑不知经历过何等恶战,前半截早已不知所踪,剩下的半截也是锈迹斑斑,暗红色的锈痕几乎吃透了剑身。
掌柜的嫌弃那截废铁占地方,踢了一脚,让陆砺随手扔进江里去,免得扎了客人的草鞋。
陆砺弯腰将那截断剑捡了起来。
剑柄处缠绕的麻绳早已腐朽,握在手里冰凉刺骨,粗糙的铁锈磨着掌心的老茧。
他走到临江的木栏杆旁,本该随手把铁块抛入翻腾的水浪。
可看着脚下奔腾咆哮的激流,少年不知为何停下了动作。
他未曾学过任何吐纳引气之术,也不懂什么剑诀章法。
他只是迎着扑面而来的水汽,顺着心头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动,极其自然地往前挥了半尺。
锈蚀的半截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简陋的弧线。
未见灵光爆现,亦无刺耳的破空锐啸。
可就在那铁器划过的刹那,茶棚下方那道奔腾轰鸣的急流,在水面上硬生生滞了半分。
原本翻卷砸落的浊浪,像是被无形之物托住,出现了极短的一瞬凝滞。
江水随后再次咆哮着冲刷而下,激起的浪花溅湿了他的草鞋。
陆砺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锈烂的半截铁剑,眼中满是茫然。
身后的茶肆里依然喧哗,猜拳吆喝声连成一片,并无食客注意到栏杆外这道微不足道的涟漪。
除了茶棚角落里那位戴着破斗笠的老客。
那是一位行脚的老者,背上用粗布紧紧裹着一柄长剑,面前只摆着一碗清水、两块干硬的面饼。
老者已经在那里坐了半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此刻,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油烟与喧嚣,在陆砺身上停留了很久。
老者未曾开口打探少年的来历,亦未出言考校他的根骨资质。
老者只是站起身来,丢下两枚磨平了字样的铜钱,随手整了整背上的粗布包袱,朝少年微微示意,示意他跟上来。
陆砺握着那半截断剑,回望了一眼人声喧嚣的柳桥集。
茶棚的大铁锅依然在哐当响着,跑堂掌柜的呼喝声扯得老高,炊烟混在水汽里直往天上钻。
少年未作过多迟疑,把那柄生锈的断剑插在腰间的麻绳上,快步跟上了老者的布鞋印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集市的长桥,沿着蜿蜒崎岖的泥泞山道,向着云雾封锁的深山腹地走去。
那一座深山里的小宗,名为藏锋剑阁。
宗门建在古木苍茫的绝壁之上,不求广收门徒,不争世间虚名,只在冷寂的深山里,一代代守着最纯粹的剑理。
崖坪上不分四季,只有松涛与晨昏交替的罡风。
负剑老者未曾收他为入室弟子,只将他领入一处冷清的崖坪,扔下一柄木剑便自顾自盘坐闭关。
陆砺便在坪上练剑。
他并未去记诵那些繁复浩瀚的口诀,只是顺着挥剑时的体感,任由体内那一股微弱的气息在经脉里游走。
初时,剑刃挥动带起风声,草木随之低伏,那是借天地之势化入剑招的剑势。
待到周身经脉被那一缕冷冽的锐意彻底贯通,体内温养的浑厚灵力轰然凝缩,质变为纯粹锋锐的剑元法力,跨过筑基之关。
法力透体而出,化作森白锋利的百丈芒尾,吞吐间斩金断玉,便是剑气已成。
直至心念所至,手中纵无兵刃,天地间微尘落叶皆可成锋,冷彻的神魂之意融入虚空,方为剑意通透。
剑势、剑元、剑气、剑意,剑修的四个台阶,他走得极其扎实沉静。
体内那枚暗红剑种始终未曾彻底醒转,只默默将他神魂里每一道剑意都淬砺得冷冽剔透。
待他跨过泥丸紫府的门槛,丹田中开辟出一片方圆万里的剑海,漫天剑气激荡盘旋,终于凝结出了平生第一道本命剑道神通。
他为自己取下道号,名为绝云。
绝云二字,取自孤绝凌云、不染纤尘之意。
此后的苦修岁月里,他端坐深山绝巅,借万丈天风与漫天霜雪,后续数道剑道神通依次在剑海中磨砺而出。
及至第五道剑道神通圆满无瑕,方圆万里的紫府虚空皆被森白剑光充塞,气机雄浑直冲云霄。
四方修仙宗门同道见其剑芒横绝天穹,皆敬畏躬身,改称其为绝云大真人。
五法绝巅已至,前方赫然横亘着修士最凶险的一道天堑,求金。
诸多紫府圆满修士困顿于此,不得不选择炼化旁人遗留的金性,成就寿命受限、前路断绝的假丹之位。
绝云大真人站在罡风呼啸的孤峰绝壁前,望着苍茫云海,眼中毫无动摇。
他不取那等苟且的假丹捷径。
他孤身一人盘膝坐于罡风最烈之处,散开满身剑意,以纯粹无瑕的神魂与一身剑骨,悍然叩问浩瀚虚空。
虚空轰然震荡,至纯至烈的锋芒撕裂了重重云霭。
冥冥之中,虚无深处降下三道至精至纯的剑道金性,如贯日长虹般轰入他的丹田。
三道金性与满腹剑气彻底熔炼归一,在那片剑海最深处凝成了一枚滚圆无瑕的真丹,纯阳金光照亮了整座山脉。
自此,他脱去凡蜕,跻身金丹真君之列。
金丹既成,登天之阶方才真正展开。
剑道金性自三道起,他逐一采炼虚空精粹,九道凝实,二十七道交织,步步拔升。
他出剑极少,甚至在同代修士眼中显得过于低调孤僻,可若是出剑,便必定无回、出则必准。
在旁人眼中,这位剑道天骄合该斩断尘缘、在洞府绝巅闭死关直至大道尽头。
可他却时常下山。
修行途中,无论境界精进至何等层次,他总会悄然回到那座依水而建的集市。
市井依旧喧嚣嘈杂,油烟与水汽混杂,叫卖声与猜拳声依然回荡在长桥边。
他看着当年茶棚里的掌柜老死,看着跑堂的杂役换成懵懂的新面孔,桥头玩耍的垂髫小儿也成了佝偻老者,最终化作荒丘上的一抔黄土。
一茬茬人老去,死去,又有一茬茬新人降生在此处,生老病死,代代相继。
他未曾在集市上留下自己的仙名,亦不曾在这里建立门派招揽香火供奉。
他只是在漫长岁月里,默默守着这一方凡俗的人烟。
山林里流窜而出的吃人妖兽,尚未靠近集市三里,便会无声无息被一抹掠过的剑风削去头颅。
暴涨的洪峰即将吞没长桥的暴雨之夜,翻卷的狂浪会在无形屏障前骤然平息。
凡人们只当是柳桥集的风水极好,山神庇佑,日复一日过着生火做饭的踏实日子。
陆砺站在茶棚对面的树荫下,看着那一缕缕袅袅升起的灰白炊烟,心头总有一团说不清的沉静。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一身剑骨的来处。
而每当金丹内的二十七道剑道金性运转圆满、与天地律动契合的深沉时刻,他仰首望向浩瀚九天,神魂深处总会升起一种极其幽微的觉受。
在至高无上的九天虚无之中,似乎有一座古老高远、凛然神圣的位置,正与他的剑意产生着极轻微的呼应。
那位置仿佛一直都在那里,久远得望不见头,俯瞰着苍茫人间的生死流转,却又在冥冥中,早已认得他一般,投下一缕似有若无的注视。
金丹之内的剑道金性一路攀升不绝,终至八十一道之极数,圆满无碍。
雄浑浩瀚的剑意充塞数亿里虚空,甚至引动九天之上的星轨微微偏折。
此时的绝云真君,已然走到了金丹大真君的极巅,真正触碰到了那道名为越绝的巍峨门槛。
越绝生死,必先绝己身之枷锁。
可当他试图将那八十一道剑道金性极尽升华、叩向更高天阙的刹那,神魂深处却骤然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滞涩。
那不是法力不够纯粹,亦非剑意有所欠缺。
那道枷锁,正是远在万里之外的柳桥集。
每当他的剑意欲要彻底超拔红尘、斩裂生死之时,脑海中总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一座嘈杂市井。
那一处挤挤挨挨的茶棚,那一碗粗茶,那些在大雨中仓皇奔跑、在岁月里生老病死的凡俗身影。
他一想到那些有血有肉的人会老、会病、会死、会在这无情的天地间彻底消散,握剑的手腕便不可抑制地重若千钧。
剑意凝滞在腕口,无论如何都递不出去。
正当他伫立在孤绝雪峰之上、心神陷入拉锯之际,苍穹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极冷冽、极空洞的剑鸣。
一道灰白色的森冷剑光撕裂重重云海,落在雪峰对面的残崖之上。
来人身着一袭如雪白袍,面容清瘦如刀削,周身同样环绕着八十一道圆满金性,锋芒直冲斗牛。
那是名动同代的剑修奇才,商别。
世人皆称其为,空山大真君。
那双眼睛冰冷,不见半分人间温度,唯有一片死寂的旷野。
他冷冷开口,言语如冰刃刮过岩石:绝云,你剑道已臻圆满,却始终迈不过那道坎,便是因为你身后还拴着一处人间。
商别抬起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明亮长剑,指向远方:吾辈剑修欲越绝生死,当绝情绝念,斩尽红尘。
那双眼里泛起一抹近乎疯狂的漠然:我当年求道受阻,便亲手拔剑,将生我养我的三千户城郭斩得干干净净。
血洗之后,天地大空,再无挂碍,我方能站在此处。
他的目光落到陆砺身上,沉声劝道:把你心里那处集市也斩了吧,连同那些凡人的生灭一并斩尽,你才能上得去。
绝云尊容未改,只缓缓抽出了腰间佩剑。
那是柄未开锋刃的凡铁长剑,没有滔天的煞气,唯有一抹沉静至极的光泽。
两剑交锋,仅在刹那。
空山大真君身形微晃,手中长剑暴起漫天霜白,剑光如大雪崩落,快到了虚空难容的地步。
这一剑极轻、极快、极空。
那是将世间万般因缘彻底斩绝后,只剩下一片虚无死寂的空洞之意,无牵无挂,亦无一物可依。
陆砺面对那漫天霜雪,只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挥出,既无狂暴呼啸,亦无华丽变幻。
这一剑极沉。
剑锋之上,仿佛承载着市井长街的泥泞、茶棚桌板上的油污、粗陶碗里的苦茶,以及千百年来凡人在此处生息繁衍的厚重重量。
一声清脆至极的剑鸣在两峰之间炸开。
漫天纷飞的虚无霜雪在这一柄沉剑面前,如遇磐石,轰然崩碎瓦解。
商别胸前那层护体灵光层层崩裂,整个人被那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之意硬生生震退十步,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骇然抬头。
绝云的剑锋,正稳稳停在他喉前三寸之处,未曾再进半分。
商别面色惨白,涩声问道:你既已胜我,为何不取我性命?
陆砺缓缓放下手中剑锋,神色淡然:剑不是这般用的。
他不再去看那位败落的同道,而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遥远天地尽头的那处市集。
那份滞涩却迟迟不散,那一股源自人间的牵挂,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剑心。
他知道,商别有一句话是对的。
带着这般沉重滞涩的拖累,他确实跨不过那道越绝之门。
但他不会学商别去拔剑屠戮那些凡人。
那些凡人何其无辜,人间的烟火生灭本就是天地自然,有罪的不是凡人,甚至不是人间。
有罪的,只是他自己心中的那一份执念。
是他自己放不下。
是他贪恋着那份来处的暖意,是他在心底里觉得,自己离不开他们。
陆砺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振,长剑反撩向自己的识海神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