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救一个是一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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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陈凡从黄泉口外驿一直走到北岭镇,沿途又烫六个。
一个驼背老货郎,灰丝缠了十几年,被烫掉以后站直了腰,盯着自己的手发愣——“我咋觉得我年轻了三十岁?”
一个跑单帮的马贩子,灰丝刚缠几天,被烫后没什么反应,只打了个喷嚏:“奇怪,我咋突然想起我媳妇让我买桂花糕了。”
一个驿站记账的先生,灰丝缠了六年,烫掉后盯着算盘哭了半天,说他以前最喜欢打算盘,这几年觉得打算盘没意思,今天才知道是被人换了自己的喜好。
一个卖豆腐的寡妇,灰丝缠了四十多年,烫掉后记忆比谁都完整,但情感糊成一团。她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冲出铺子,往娘家方向跑,扯着嗓子喊了声“爹”。她爹早死了二十年。她站在路口,哭得站不稳,陈凡在墙根看着她,没出面。
他发现自己烫得越多,活人道印记就越稳。不是力道变强,是“活气”变得更稠——像同一泉眼里涌出的水,流过更多干裂的地缝后,前面的河道也会越来越宽。
可他也发现,事情没那么顺。
不是每个人都信。
北岭货栈有个年轻账房,命魂上明显缠着灰丝,陈凡借着对账的工夫,低低哼了一段调子。灰丝颤了一下,账房却猛地抬头,惊恐地瞪着他:“你唱的啥?”
陈凡停住。
账房后退两步:“我听过这调子。我们东家说过,商道上有人专门拿邪调害人,唱完你就迷糊,被人拐走卖去南荒。你是不是那伙人?”
陈凡看着他命魂上的灰丝,沉默片刻。
“不是。你今晚回去,要是睡梦中听见有人哭,你哭醒了,就是灰断了。”
账房不信,攥着账本跑了。
陈影从他影子里浮出来:“主上,他说不定会把这事报给灰皮管事。”
陈凡摇头:“他不会报。报了他也解释不清——这调子哪里邪了,他能说出个所以然吗?他只会自己害怕,晚上不敢睡。可灰丝不等人,越怕越往深处钻。”
“没拦住他就是隐患。”
“也是变数。”陈凡望向北岭方向,“他信了,活人道多一个凡人。他不信,总有一天脑子里发木,自己会想起来这段调子,哼出来。”
陈影沉默一瞬:“主上,你这样一天救几个,什么时候能救完?南荒三亿凡人,中州比南荒还多,商道上的凡人何止千万?”
陈凡蹲在地上,指尖在浮土上画了一道弧线。
“一天烫六个,一年就是两千个。跟商道上被渗的凡人比,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抬起头。
“但南荒三亿凡人,也不是一天救完的。”
“我爹娘当年在南荒,一个村一个村点灵灯,从灵田埂头点到幽墟边上,点了一辈子。他们不是把幽墟点光的。他们是让南荒记得:灯能亮着,就有人没死透。”
陈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我教他们哼调子,也不指望他们明天就反了皇极司。可只要他们脑子里记住这段调子——将来哪天我童谣全声起了,他们自己就能顺着调子,把命魂里最后一根灰丝挣断。”
陈影月白眼瞳微动:“主上,这算不算……把童谣也种进人心里?”
“算。”陈凡看着她,“旧天道的品阶录,把‘人’字锁在石碑里。我不劈碑。”
“我把‘人’字还进活人嘴里。”
他转身,往下一站走。
背后,北岭镇夜里飘起几道极轻极轻的哼唱声——不是陈凡唱的,是那几个被烫醒的凡人,在睡前不自觉地哼着白天学的半段调子。
调子很轻,像风吹过麦浪。
带着活人味。
陈凡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调子,比我在南荒唱的时候,好像更响了。”
活人道印记在他胸口稳稳跳着,像一颗烧红的种子,正一点一点破土。
它还没完全胎动。
但中州的土,已经尝到第一滴活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