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春雨(1/2)
武定四年二月廿四,惊蛰。
京城下了今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把积了半冬的尘土冲进阴沟。街边铺子的幌子湿漉漉地垂着,卖糖葫芦的挑着空担子往家跑,几个孩童光着脚在雨水里踩水坑,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回去。
从甲十七死的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十天。
陈骤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这场雨。
院子里那棵梅树开花了,稀稀落落几朵,粉的白的花瓣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陈宁蹲在廊下,拿根树枝拨弄着从瓦檐上滴下来的水线。陈安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块饴糖,舔一口,看一眼雨,再舔一口。
木头从角门进来,靴子上沾着泥,走到廊下收了伞,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往书房走。
“王爷。”
陈骤回头。
“老猫那边有消息了?”
木头点头。
“甲十七生前最后一个住处,找到了。”
辰时,城南柳树巷。
这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两个人,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雨水顺着墙往下流,在青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沟。
老猫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洞里,见陈骤来,起身迎上去。
“王爷,就这儿。”
他指了指身后那扇门。
门是旧的,木板裂了几道缝,门环锈得发绿。门框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只剩半边“福”字还认得出来。
陈骤推门进去。
是个小院,也就两间房大小。院子中间有口井,井沿长满了青苔。西墙根堆着些破烂——几根断了的扁担,两个豁口的陶罐,一团烂麻绳。
正屋的门虚掩着。
陈骤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用旧布蒙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歪腿的凳子。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床薄被,被子黑乎乎的,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桌子上有一只碗,碗里还剩半碗水。水已经浑了,漂着几粒灰尘。
墙角有个包袱。
老猫过去打开。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双磨破了的靴子,还有一块木牌。
老猫把木牌递给陈骤。
丁十七。
甲十七原来的牌子。
陈骤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永平十四年入。
永平十四年。
和甲十七说的一样。
“还有什么?”
老猫摇头。
“就这些。没书信,没银两,没别的木牌。”
陈骤在屋里走了一圈。
床底下空空的。墙上有几个钉子,挂着的东西被取走了,只剩钉子在墙上。
他蹲下,看了看床底下的地面。
土是实的,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
碗里的水浑了,但碗底有东西。
他端起碗,对着门外的光看。
碗底沉着一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烧过的。
他把碗递给老猫。
“让人看看这是什么。”
老猫接过。
“是。”
午时,镇国王府。
陈骤回到府里时,雨还在下。
他换了身干衣裳,坐在书房里,把甲十七的事又过了一遍。
十天了。
甲十七死了十天。
杀他的人没留下任何线索。
老猫的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任何可疑的人。
那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周延那边倒是有消息。铁战派去暗中跟着的人回报,说周延一路平安,昨天已经到了江宁。那个替身张三被他留在驿馆,说是要再过两天才放回去。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有事要发生。
栓子敲门进来。
“王爷,老吴来了。”
老吴进门时,手里捧着那只碗。
“王爷,这碗底的东西,我看过了。”
陈骤抬头。
“是什么?”
“纸灰。”老吴道,“烧过的纸,碾成灰,用水泡过。”
陈骤眉头一皱。
“能看出是什么纸吗?”
老吴摇头。
“烧得太碎了。”他道,“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这灰里头掺了点别的东西。”老吴道,“我仔细筛过,有几粒没烧透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色颗粒。
“这是什么?”
老吴凑近了闻了闻。
“松香。”他道,“掺在纸里一起烧的。”
陈骤看着那几粒黑点。
松香。
他见过这东西。
影卫的竹牌上,就涂着松香。
甲十七烧的是竹牌。
他收到过竹牌密令。
看完就烧,这是规矩。
可他把灰泡在水里,倒在碗底,没来得及倒掉。
那个人就来了。
陈骤把那几粒黑点收起来。
“老吴,辛苦你了。”
老吴摆摆手,退了出去。
陈庶坐在案后,把那几粒黑点看了很久。
甲十七死前收到过竹牌。
谁发的?
周延已经离京了。
不是周延发的。
那是谁?
申时,北城大营。
刘焕坐在营房里,看着墙上的小窗。
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
他已经在这里关了二十天了。
从刑部大牢转过来那天起,他就没再出过这间屋。每天有人送饭,每天有人换恭桶,每天有人进来看看他还在不在。
隔壁传来王哲的咳嗽声。
王哲这几天着了凉,咳得厉害。赵破虏让人送了药进去,喝了三天,还没好利索。
刘焕靠着墙,闭着眼。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先帝驾崩那天,李太医从寝殿出来时,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他看见了。
可那袖子里藏的到底是什么?
木牌?
遗诏?
还是别的什么?
门被推开。
赵破虏走进来,手里端着碗姜汤。
“刘大人,喝点,驱驱寒。”
刘焕接过,喝了一口。
姜汤烫,辣,他慢慢咽下去。
“赵统领,”他道,“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赵破虏看着他。
“什么消息?”
“影卫的。”刘焕道,“死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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