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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井底须根(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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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杳杳这一夜睡得沉,中间没有醒。窗外的老桂树没有再刮墙,风也歇了。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大半,窗纸上的光又白又匀,像一块干净的旧绢。她坐起来,先屈了屈左脚踝,酸意比昨日又轻了些,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紧。她把蓝短打系好,头发绾得比平时紧,又对着墙角那面铜镜看了一眼,镜面昏黄,照得人脸模糊,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黑发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推门出去。

院里比往日安静。灵泉边的石台上搁着两碗粥,粥面上各盖着一只粗瓷碟,碟边压着一双竹筷。苏合在灶房门口蹲着,拿小石臼捣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说:“林姐姐天没亮就下峰了。她说去北城先转一圈。赵烈和周衍在偏厅。粥是刚盛的,还温。”

云杳杳端了一碗,走到灵泉边坐下,一边喝一边看泉底。灵泉的水比前几日清了许多,泉眼处泛着极细极细的银色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到了水面就破了。她喝了两口,放下碗,往偏厅走。

偏厅里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窗缝里斜进来,把案面照成一半明一半暗。周衍坐在明的那半,面前摊着昨夜的图,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尺,正一寸一寸地量图上那道从半口缸到石桥的细线。赵烈坐在暗的那半,小木板搁在膝上,手里的炭笔已经写满了半块板,正在用指尖把前头的字迹一点一点抹平,打算重新誊。见云杳杳进来,周衍把铜尺搁下,说:“林青璇去北城了。她说先去看井,再去暗沟口,两头对一遍。”

云杳杳说:“她一个人?”

周衍说:“陆川跟着。井院外还留着两个人。”

云杳杳点头。她在案边坐下,把昨夜周衍给的那只小竹管从腰间袋里取出来,搁在图上。竹管只有小指粗细,长约两寸,管口用蜡封着,管身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周衍用刀尖划的,标明管内红藤粉的细度。她拔开蜡封,倒出一点粉在掌心。粉是极淡的灰红色,细得像磨碎的干花瓣,用手指一捻,几乎感觉不到颗粒。她把粉重新装回管里,蜡封按紧,放回袋中。

赵烈把誊了一半的纸推过来。纸上画的是旧河床从半口缸到七孔桥的纵剖图,左边标注了井口位置,右边标注了七孔桥桥墩的位置,中间石桥那一段用虚线框着,框里画了三根并排的小竹筒,筒口朝外。竹筒外头又画了四道极短的横线,从外到里分别是河魄石粉、火油碎布、干红藤粉、红藤泥。赵烈在旁边用小字注着:外一石粉,外二碎布,外三干粉,内四泥。云杳杳看了一遍,说:“把暗沟口的石板也画上。石板挪开之后,沟口往下约一丈,沟底有干泥,再往里百步是石桥底。这些都标清楚。以后有人换班,一看就知道沟里多深、多宽、往哪走。”

赵烈点头,拿起炭笔在纸的右下角添了一小方框,框里画了四块斜压的石板,旁边注了“沟口”。他画完,又翻到小木板上,把之前抹平的那面重新写起来,这次写得比前几次工整了许多。

周衍把铜尺收起来,说:“我今天去暗沟口看那撮红藤粉。若还在,石桥那边就稳。若散了,我得重新灌竹筒。”他顿了一下,“你去看井。若井壁上的须比昨天多,我们就得把下井的日子再往前挪。挪到明天。”

云杳杳说:“好。你先去暗沟。我带齐渊去井院。”

她从偏厅出来,往后山走。梅娘那间侧院的门半开着,院子里晒着一排新切的药片,白中带黄,是姜长老前几日交代晒的续骨草。齐渊蹲在圃边,正把最后一垄土翻完。他左手没裹布,手背上的新肉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粉,几处暗痕已经褪得只剩一点影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说:“翻完了。现在去?”

云杳杳说:“现在。你带短刀。不用带别的。”

齐渊进侧院拿刀。梅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是刚捣好的艾绒,艾香浓得冲鼻。她把碗搁在窗台上,对齐渊说:“短刀别在腰右边。左边手还没好利索,别别在左边,万一要拔刀,右手方便。”齐渊说:“记下了。”他把短刀从旧木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别在右侧腰间。刀柄是旧布缠的,缠得极紧,一点不滑。

两人从后山下来,绕到北城。街面上比昨日更冷清。自七孔桥那夜之后,城北的人搬了大半,连巷口卖干饼的老汉都收了摊,只留下墙角一个半塌的泥灶。到了废街,远远看见林青璇从井院里出来,身后跟着陆川。林青璇看见云杳杳,站住了,说:“井里的须比昨天又深了一点。槽底的水膜厚了,灰紫点子也密了。圈还在,但槽口边缘的石面被拱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云杳杳走到井边。石板还斜在井口旁边,井沿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她蹲下,把风灯点起来,往井里照。灯光入井,照见昨日那道圈。圈还在,但圈底的那层水膜确实比昨日厚了,灰紫点子从槽底漫到了槽壁上沿,密密地聚成一条极细的灰紫线。线的尽头,石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头发丝一样从槽口往井壁外延伸,长约半寸,裂纹边缘微微泛着灰白。云杳杳看了很久,慢慢把灯收回来。她站起来,对齐渊说:“下去看看。”

齐渊把软绳从腰间解下,一端系在井口旁那块凸起的石桩上,另一端缠在右手腕上。他先一步下井。井口窄,他侧着身子,脚踩在井壁的旧砖缝里,一点一点往下挪。云杳杳跟着下,比他更轻,几乎是贴着井壁滑下去的。井里比上次更凉,那股泥腥也重了些,但还不到刺鼻的程度。安神粉在鼻下泛着极淡的苦香,把腥气压住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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