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井底须根(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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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落在井底。井底比上次更潮,干泥面上蒙了一层极薄的水汽,踩上去微微发滑。头顶的天只剩井口那么大一块圆,白亮白亮的。齐渊把风灯接过来,往四面照。井壁上的湿痕比上面看到的更密,从底往上约一丈高的石壁全是深色的湿印,湿印里嵌着极细极白的须,贴在石面上,像冬天窗上结的霜花,但又带着活物的韧劲,有的须已经有一寸多长,须尖朝上,微微卷着。
云杳杳走到昨日划圈的那面井壁前,蹲下来。圈底的裂纹比在上面看时更长,已经延伸到了井壁的旧砖缝里,灰紫色的线从槽底顺着裂纹往外渗,在砖缝里积成极细极小的一粒一粒。她伸出手指,在裂纹旁边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石面是凉的,但按下去的那一小块比周围更软,像被水泡酥了的旧泥。她收回手,对齐渊说:“它已经吃进去了。这面井壁撑不了几天。”
齐渊举着灯,从侧面照那面井壁。灯光斜着打上去,照出湿痕里嵌着的须不止一根,而是十几根,从石缝里钻出来,贴着石面朝不同方向探,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每一根须尖都微微卷着,像在嗅什么。他说:“你昨天划圈的地方正好在它们中间。它们是顺着圈里的湿气聚过来的。”
云杳杳说:“不是聚过来。是吃过来。圈里有湿气,湿气里有石粉。它们把石粉吃了,所以湿膜厚了。”她站起来,把井壁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裂纹在圈底,须在裂纹周围最密,往两侧延伸的须渐渐变稀,往上约到井口下方三尺处就没有了,往下到井底就断在干泥面上。她对齐渊说:“须是从下往上长的。底下的泥面是干的,它们到干泥就停了。上面三尺以外没有湿气,它们也上不去。所以这面井壁上的须只在中间这一截,约三尺高。”
齐渊说:“那我们要堵的就是这一截。”
云杳杳说:“堵不如断。须的根在门后,井壁上的只是须尖。你把须尖全割了,它还会从裂纹里再长。得从裂纹往下找,找到须的主干,断在它分岔之前。”
齐渊把灯举高了一点,照向井壁与井底的接缝。接缝处的干泥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凹槽,槽里积着极薄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粒灰紫色的碎屑。凹槽从井壁底下往井底中央延伸,到了井底中央就消失了。齐渊蹲下,用刀尖在凹槽末端轻轻拨了拨。干泥尖朝着井壁方向。他把刀收回,说:“这根须是往下走的。它从井壁里出来,贴着底往中间探,探到干泥就缩回去了。但缩回去的须尾还在泥里。”
云杳杳也蹲下,看那根须尾。须尾极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埋在湿泥里,不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用短木剑的剑尖在须尾旁边划了一道极浅的沟,把须尾挑出来。须尾一出泥面就极快地缩了一下,但缩到一半停了,因为剑尖压着。她把剑尖微微抬起,须尾继续缩,缩回井壁底部的石缝里去了。她说:“它怕剑。剑意压着它就不敢缩。齐渊,你用刀尖压住石缝口,我顺着须尾往里探。”
齐渊把短刀抽出来,刀尖抵住井壁底部的石缝口。石缝很窄,只有韭菜叶宽,缝里湿漉漉的,有极淡的灰紫气往外渗。云杳杳把短木剑收起来,从腰间袋里取出周衍给的那只小竹管,拔开蜡封,倒了一点红藤粉在掌心。她把粉轻轻撒在石缝口。粉落在湿面上,立刻被吸住,灰红色的粉粒嵌进湿泥,把缝口染成暗红。缝里的须没有再探出来。云杳杳说:“它缩了。但没缩远。粉只能逼退它,不能断它。”
齐渊的刀尖还抵在缝口。他说:“你昨天在暗沟塞竹筒,今天这里怎么办?石缝太窄,竹筒塞不进去。”
云杳杳说:“石缝窄,但底下连着旧河床。须是从旧河床底下爬上来的。我在暗沟堵了裂缝,断了它的养路,它从石桥那边上不来。但它在井壁这边还有一条细路。这条路不走裂缝,走的是石缝。石缝往下约一丈就到旧河床底。我若从石缝往下挖,挖到旧河床底,就能找到它的主干。”
齐渊说:“挖?用刀?”
云杳杳说:“用剑。”她把旧剑从腰间解下来。旧剑比短木剑长得多,剑身薄而韧,正好可以插进石缝。她把剑尖对准石缝,慢慢往里送。剑尖入缝约三寸就遇到了阻力。缝里有东西,不是石头,是软的,像缠在一起的旧棉线。她手腕一沉,剑尖往前一顶,阻力松了一下,又缠上来。她停住,对齐渊说:“是须。缠在缝里。我往里顶,它往剑上缠。我拔出来,它就缩。”
齐渊说:“那你别拔。我在这头压着缝口,你往里探。”
云杳杳点头。她左手扶着井壁,右手握剑,把剑身一点一点往石缝深处送。剑入缝约一尺时,阻力忽然消失,剑身往下一沉。她稳住手腕,把剑尖在缝底轻轻转了一圈。剑尖碰到的不是石头,是空的。缝底有一处极小的空腔,腔壁全是须,软而韧,缠在剑身上。她把剑往外抽了一寸,须跟着剑往外移了一寸。她又把剑往回送半寸,须也跟着往回缩半寸。她说:“它跟着剑走。我把剑抽出来,它会不会跟出来?”
齐渊说:“你抽的时候慢一点。我在这头用粉压着,它若跟出来,粉会逼它缩回去。”
云杳杳慢慢把剑往外抽。剑身出缝三寸时,缝口果然有一根白须跟了出来,须尖探出缝口约半寸,被齐渊刀尖上的红藤粉一逼,立刻缩了回去。剑继续往外抽,须没有跟出来。剑出缝时,剑身上缠着几段极细极白的断须,断口整齐,像被剑意切过。云杳杳把断须从剑身上抹下来,搁在掌心看了一眼。断须入手极凉,比井水还凉,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灰紫色。她把断须包进一块干布里,塞进袋中。她说:“缝底有空腔。空腔再往下就是旧河床底。须是从底下爬上来的。我把剑插进去转了一圈,切断了缠在腔壁上的几根。但腔底还有。我若把剑再送深一点,能探到腔底。腔底离旧河床底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