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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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数:五部戏的合同压在案头,墨迹未干。
这个数字沉甸甸的,压在胃部上方。
场记板“咔”
地响了一声。
视线那头,有人从临时搭建的板房后面转出来。
是白锦庭。
他身上的衣服很新,新得有些扎眼,布料挺括却朴素,颜色像洗过很多次的旧墙灰。
脸上干干净净,头发软塌塌地贴着额角,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忘了上釉的陶坯,灰扑扑地立在那儿。
这模样对了,剧本里那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就该是这样。
空气里的尘埃在灯光柱里缓缓浮沉。
许明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目光落了过去。
按照那几张薄纸上印着的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清楚: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求援,而拥有筹码的人给出了他的价码。
帮助可以用别的东西折算,比如疼痛,比如尊严。
很简单的算术,一巴掌换一个救命的数字。
白锦庭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迟滞。
片场太静了,能听见他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他在几步外停住,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许明锃亮的皮鞋尖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
许明没应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往旁边布景的阴影里让了半步。
那里光线暗一些,机器的嗡鸣声似乎也远了。
“我父亲在医院里。”
白锦庭开口,语句简短,像在背诵,“需要一笔钱,数目不小。”
他抬起眼,很快又垂下去,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着白。
许明的目光掠过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腕,又移开,望向远处道具组堆放的杂物。
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钱,有。
规矩,也有。”
白锦庭的肩膀绷紧了。
“一巴掌,一千。”
许明继续说,字与字之间留有短暂的空白,像在等待回音,“你要多少,自己算。
算好了,告诉我。”
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带着外面尘土和电线胶皮混合的气味。
白锦庭的呼吸声变重了,胸口起伏着。
他依旧没抬头,只是那只攥紧的拳头,指节更白了,几乎要透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阴影里,许明静静地等着。
片场那头,导演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运转时低沉的电流声,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去。
白锦庭挪动脚步,在许明身侧站定。
裁剪精良的深色西装裹着许明的身形,每一道折痕都透着冷硬的光泽。
他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棉质上衣和磨白了边的裤子,此刻像一层剥不掉的旧皮,紧贴皮肤。
空气里飘着化妆品的粉味和布料熨烫后的焦糊气,两种气息混在一起,钻进鼻腔。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挽起的袖口,那里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脱线。
“头一回,”
他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的人听,“摊上这么……拮据的模样。”
他顿了顿,抬起脸,目光扫过不远处忙碌的剧组人员,“其实我套上那些笔挺衣裳,也不差。”
念头无声无息滑过去——若是那些人见到他另一副装扮,会不会也掀起类似的声浪?只是那都是后头几集的事了,现在想,太早。
许明的指节压着摊开的剧本纸页,边缘有些卷曲。
旁边的话飘进耳朵,他嘴角扯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摇了摇头。
都什么时候了,心思还能飘到那上头去。
他视线落在接下来的几行字上,墨印的方块字密密麻麻:富商挥掌,接连二十下,掴在对方脸上。
开拍前,他已经跟导演透过底。
他的戏,不用替身,不玩虚招。
碰到肢体冲突,那就得实打实地来。
挨揍或者揍人,假了,镜头捕不到那股狠劲,观众也尝不出滋味。
所以待会儿,他的手掌得一次次切实地吻上白锦庭的侧脸。
二十下?或许情绪到了,还不止这个数。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很多年前,也是片场,灯光烤得人发晕。
那时他刚踏进这个圈子,名字没人记得,演的是个跟在人后头、时常挨揍的小角色。
而当时站在镜头**、被光环裹着的人,正是白锦庭。
那人一身甲胄,演的是号令千军的将军。
许明记得清楚,有好几回,对方的拳头或者道具,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带着风。
剧情需要?他当然明白。
可白锦庭那会儿也是亲身上阵,没找替身,没借角度。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又站在了同一块场地上。
只是境况早已翻了个儿。
如今许明的名字挂在热搜,响当当的,走到哪儿都有人追着喊。
地位、风头,早把对方甩在了后头。
轮到他了。
轮到他的手掌扬起,带着风声落下。
剧本上白纸黑字写着二十,那就一下不能含糊。
他得让白锦庭也尝尝,皮肉隔着空气绷紧、然后骤然接触是种什么滋味。
不能替代,不能虚晃。
许明合上剧本,纸张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转向身旁那个穿着旧T恤的身影,开了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白锦庭,你穿西装究竟什么模样,我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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