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首刃(1/2)
永历二十三年,腊月三十,夜,东乡县东北,黑虎垭。
此地位于东乡通往达州的偏僻山道之间,两山夹峙,形如卧虎张口,垭口狭窄,仅容两马并行。垭口南侧,依着山势,有一座不算太大的清军哨卡,土石寨墙围着十来间破烂的营房,竖着一杆褪色的“绿营”认旗。此刻,营内篝火昏暗,只有零星的梆子声和巡哨兵丁缩着脖子、呵着白气走过的脚步声。年关将近,又值严冬,驻守在这等荒僻之地的绿营兵丁,早已心思涣散,多半缩在漏风的营房里赌钱、喝酒、咒骂这鬼天气和贼老天,哨墙上的了望,形同虚设。
距离黑虎垭哨卡一里外的密林中,王兴的六千人马,如同融入了黑暗的苔藓,无声无息地潜伏着。连续三昼夜几乎不眠不休的强行军,翻越“鬼见愁”这样的天险,让这支精锐之师也耗尽了体力,许多士卒靠着树干、石头,就陷入了短暂的昏睡,但手中依然紧握着武器。更严峻的是,干粮将尽,寒冷和湿气侵扰着每一个人,不少士卒开始出现冻伤和咳嗽。
王兴和总教习趴在一处能隐约望见垭口火光的岩石后,身边是几个最精干的夜不收和向导。所有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如即将扑食的饿狼。
“问清楚了,”一个脸上涂着泥灰的夜不收头目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嘶哑,“抓了个出来撒尿的舌头。这黑虎垭,驻着绿营一个把总哨,实额应有五十人,如今吃空饷,加上老弱病残,能打的不过三十来人。领头的是个老油子把总,姓刘。平日主要盘查过往山民商旅,也兼着给东乡、达州传递军情。这几天,东乡那边传过几次令,要各处哨卡加强戒备,防着‘明匪’和‘马逆’溃兵流窜。不过这黑虎垭偏得很,那刘把总根本没当回事,手下人更是懈怠。”
“东乡城内情况如何?”总教习追问,声音同样沙哑。
“东乡城有绿营一个守备营,额兵五百,实际三百多。还有个巡检司,几十号人。达州那边,前些天调走了一队兵去增援王复臣打黄草坝,城里也还算平静,但戒备比平时严了些。城里粮草不多,主要靠从达州、保宁转运。这黑虎垭,算是东乡北面一个不太紧要的眼线。”
王兴盯着那点昏暗的哨卡火光,眼神锐利如刀。黑虎垭,位置说紧要也紧要,卡着一条山道;说不紧要,也确实偏僻。但对他们这支孤军而言,这却是一个绝佳的跳板和补给点!拿下它,可以获取宝贵的粮食(哪怕不多),可以休整一夜,可以审问俘虏了解更多周边敌情,更可以……发出他们这支奇兵存在的第一声呐喊!
“将军,打不打?”身旁的标统(团长)低声问,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战意和疲惫交织的焦躁。再得不到补给和休息,这支军队不用敌人打,自己就要垮了。
王兴没有立刻回答,看向总教习:“你看呢?”
总教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黑暗中闪烁:“打!必须打!其一,弟兄们需要粮食,需要休整,需要烤火。其二,此哨卡人少懈怠,正是送上门的开胃菜,可练手,可缴获。其三,拿下此处,可震慑东乡,让虏军知道,有一支不明数量、不明来路的我军,已渗透至其腹地!其四,可从此地俘虏口中,印证、补充我们掌握的敌情。”
王兴点点头,眼中狠色一闪:“不错。不仅要打,还要打得快、狠、净!一个不能放跑,不能发出大的警报。要用最小的动静,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三十来人!”
他招招手,几个最得力的哨官、队正围拢过来。借着微弱的雪光,王兴用匕首在地上快速划出简易的示意图。
“甲队,从西侧摸上去,解决寨墙上的哨兵,打开寨门。乙队,紧随甲队,寨门一开,立刻冲进去,直扑营房,见人就杀,不许走脱一个!丙队,堵住垭口南北两头,防止有漏网之鱼,也防有意外来敌。丁队,随我居中策应。陈总教习,你带戊队在外围警戒,并准备接手哨卡,清点物资,审讯俘虏。”
“记住!”王兴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用刀,用短刃,尽量别用铳!动作要快,下手要狠!这是我们新军首战,不求好看,只求全胜!缴获的粮食、衣物、火种,优先分配!动作!”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片刻之后,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散出,匍匐,潜行,利用岩石、枯草的掩护,迅速接近那毫无防备的哨卡。寒风呼啸,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寨墙上,一个缩在避风处的绿营兵抱着长矛,昏昏欲睡。忽然,他觉得脖颈一凉,想叫,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模糊了他最后惊恐的视线。另一个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刚转过身,就被两把从黑暗中递出的短刀同时刺入胸腹,软软倒下。
寨门是简陋的木栅栏,用粗绳捆着。两个黑影摸到近前,用利刃割断绳索,轻轻推开。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风声中并不显眼。
“上!”低沉的命令响起。
数十名黑衣士卒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黑暗中窜出,涌入寨门。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直扑那些透出昏暗火光和鼾声的营房。
“官爷饶……”
“敌袭——!”
“啊!”
短促的惊呼、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在小小的哨卡内接连响起,又被呼啸的风声迅速吞没。战斗几乎在瞬间开始,又在瞬间结束。大部分绿营兵在睡梦中或醉意朦胧中就被结果了性命,少数几个惊醒的,也未能组织起有效抵抗,很快被砍倒在地。
王兴带着亲兵踏入哨卡时,战斗已经基本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血腥味。火把被点燃,映照出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几十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衣衫不整的俘虏。新军士卒们正在挨个房间搜查,将找到的粮食、腊肉、酒坛、甚至一些破烂的棉衣集中到院子中央。
“将军,共毙敌三十七人,俘十一人,皆是老弱或伙夫。我军轻伤两人,无阵亡。”甲队队正上前禀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红晕,也有一丝初次杀人的苍白。
“干得好。”王兴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些俘虏,最终落在一个被拖出来、吓得屎尿齐流、穿着把总服色的胖子身上,“你就是刘把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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