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青楼名媛 > 第107章 鸾凤和鸣

第107章 鸾凤和鸣(1/1)

目录

吴大娘子故意当着单贻儿的面,在这场生日宴上当众说自家儿子苏卿吾也到了该议亲的年龄。

单贻儿懂得端庄矜持,面子上无任何波澜,但心里也对自己的前途隐隐担忧。

单贻儿接过赏银,再次施礼,却并未立刻退下。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吴大娘子,落在她身侧不远的苏卿吾身上一瞬,随即收回,轻声道:“谢大娘子赏。愿府上事事顺遂,鸾凤和鸣。”

这话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吉祥话,可在此刻听来,却微妙得令吴大娘子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就在这时,坐在吴大娘子右下首的一位宗室郡王妃笑着开口:“说到‘鸾凤和鸣’,我瞧着卿吾这孩子,如今也是愈发沉稳俊秀了。大娘子,他可曾定了人家?我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顶好的,改日带来给你瞧瞧?”

这话像是投石入水,引得几位相熟的贵妇也纷纷笑着附和。

“正是呢,卿吾公子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国公府的嫡子,才貌双全,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呢。”

“大娘子可得好好挑挑,必得是门当户对、德容言功俱佳的闺秀才配得上。”

吴大娘子脸上适时地浮起一抹既矜持又愉悦的笑意,她眼角的余光,分明精准地捕捉着台下单贻儿的每一丝反应。这是她故意为之——在单贻儿刚刚归还玉钗、展现过人的气度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描淡写地提起儿子的婚事,用最传统也最无可辩驳的“门当户对”,划下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劳各位记挂了。”吴大娘子声音温雅,带着当家主母的从容,“卿吾这孩子,心思还在读书上进上,他父亲的意思是,春闱之后再细论婚事也不迟。不过,”她话锋微转,笑意加深,“缘分天定,若有合适的,先相看相看也无妨。郡王妃的侄女,定是极好的,改日必要请来府里坐坐,也让卿吾见见。”

她说话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台下。单贻儿依旧垂首而立,姿态恭谨,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侧脸线条柔和而静默,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她甚至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隐匿于其他乐伎的身影之后,表明自己与此话题毫无干系,也绝无不恰当的关切。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睫之下,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丝极淡的、冰凉的涟漪,终究在她心底无声荡开。

议亲。门当户对。闺秀。

这些词像一枚枚生锈的钉,轻轻敲进她早已认清的现实壁垒上,并不意外,却仍带来一阵细微而确切的闷疼。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甚至比这更早——从苏卿吾第一次带着纯粹的欣赏走进袖瑶台,从她接下那支过于贵重的玉钗时,她就明白,这段知音之情如同悬在蛛丝上的露水,晨曦一来,便要消散。只是未曾想,这宣告来得如此直接,如此……具有仪式感,在这座华美得令人窒息的花园里,由他母亲亲口说出,作为对她方才“得体”表现的、一种不动声色的回应与告诫。

她感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触及掌心,冰凉。前途?她这样的女子,何谈“前途”?不过是趁着年轻,多弹几曲,多攒些银钱,待到颜色衰败,或委身某人为妾,或孤独终老,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如现在这般,小心翼翼地维护一点脆弱的尊严,在夹缝中求得片刻的“懂得”。而这点“懂得”,在森严的礼法与阶级面前,轻薄如纸。

苏卿吾站在母亲身侧,只觉得那一声声关于他婚事的谈笑,像裹着棉花的针,细细密密扎在他身上。他看见母亲含笑应酬的侧脸,看见满座贵妇们兴致盎然的目光,也看见台下,那个淹没在光影交界处的素白身影。她那么安静,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可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从那沉默中弥漫开来,压得他胸口发闷。母亲是故意的。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用最体面、最合乎规矩的方式,提醒他,也提醒单贻儿——什么是云泥之别,什么是不可逾越。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愧疚、无力与反感的情绪。他想起单贻儿琴声中的孤高与自由,想起她信中那句“知音在心,不在形迹”,再看看眼前这精心计算、处处是权衡与标价的“鸾凤和鸣”,一种荒谬的割裂感几乎将他撕裂。

郡王妃又说了些什么,引来一片笑声。吴大娘子从容应对,话题渐渐从苏卿吾的婚事,转向了其他家族子弟的姻缘趣闻。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而融洽,仿佛刚才那段插曲,真的只是贵妇间寻常的闲谈。

单贻儿随着其他乐伎,无声地行礼,抱着琵琶,缓缓退出了水榭明亮的光晕,走入连接后园的曲折回廊。廊下悬挂的灯笼光线昏暗,将她们的身影拉长,模糊。

直到完全脱离那些探究的视线,单贻儿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廊外荷塘的风吹来,带着夜露的微凉,拂过她依旧平静无波的面颊。她抬眼望向深蓝夜空中的疏星,那星光遥远而冷淡。

她知道,这场戏,她演完了自己该演的部分。玉钗归还,嫌疑洗清,甚至赢得了些许惊叹。但也到此为止了。那道名为“议亲”的帷幕落下,清晰地隔开了两个世界。她依旧是袖瑶台的琵琶妓单贻儿,而苏卿吾,是即将迎娶高门贵女的国公府嫡子。

心中那点隐隐的担忧,并非为了那不可能属于自己的“苏少夫人”之位,而是为了那份好不容易觅得的、灵魂上的共鸣,是否终将湮灭在这无法抗衡的洪流之中。也为了自己这早已注定、一眼望得到头的飘零人生。

她抱紧了怀中的紫檀琵琶,木质的温润透过布套传来一丝慰藉。至少,还有它。至少,在弦动的那一刻,她是自由的。

回廊尽头,隐约传来前厅男宾们的喧哗与丝竹宴乐之声,那是另一个属于他们的、热闹而又隔绝的世界。单贻儿垂下眼帘,脚步未停,朝着府邸侧门,那扇供乐工杂役通行的窄小门户,静静走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