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妻妾嫁否(1/2)
袖瑶台后院的夜,总比旁处更深些。
单贻儿推开自己那间小小厢房的门时,惠兰正剪着灯花。烛光忽地一跳,映得惠兰圆润的脸颊忽明忽暗。见单贻儿回来,她忙放下银剪,接过琵琶,又递上一盏温热的红枣茶。
“姑娘今日回来得晚些。”惠兰轻声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国公府的宴席……可还顺当?”
单贻儿在妆台前坐下,缓缓取下鬓边那支素银簪子。铜镜里的人面色平静,只有眼底一丝倦意泄露了心绪。她没回答惠兰的问题,反而问道:“今日台里可有什么事?”
“倒是没有。”惠兰一边帮她卸去钗环,一边絮絮说着些琐事,“倒是陈姑娘接了李府的诗会帖子,高兴了半日;王妈妈新得了一批江南的丝线,说是要请姑娘帮忙挑挑颜色……”
单贻儿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妆台上那方青玉镇纸——那是去年生辰时,苏卿吾托人送来的,说是前朝旧物,镇得住琴谱。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惠兰从镜中看她,犹豫片刻,终究是没忍住:“姑娘,今日在国公府……可是遇见苏公子了?”
铜镜里,单贻儿的睫毛轻轻一颤。
“遇见了。”她淡淡道,“还了他玉钗。”
惠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将那支银簪收入妆匣。簪子落进丝绒衬里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叹息。
梳洗罢,单贻儿换了身家常的月白细棉衫子,坐到窗下的琴桌前。手指抚过琴弦,却没拨响。窗外是袖瑶台的后巷,夜深了,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惠兰收拾好妆台,挪了张矮凳坐在她身侧做针线。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许久,惠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姑娘,奴婢斗胆问一句……您这是打算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弹琴,下棋,写字,画画,在这袖瑶台里做个清倌人,卖艺不卖身?”
针尖刺进绸缎,发出轻微的“嗤”声。
单贻儿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指尖微凉。
惠兰抬起头,目光恳切:“姑娘莫怪奴婢多嘴。您今年已经十八了,寻常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早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虽在风尘,可您到底是清白的姑娘家。王妈妈这些年护着您,不让您接那些乱七八糟的局,可往后呢?等再过两年,新人辈出,您该怎么办?”
烛花又爆了一下。
单贻儿望着琴弦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道:“惠兰,我不是没想过。”
“那您怎么想?”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凉意:“我既要琴棋书画,也要女大当嫁。”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原来心底最深处,竟是这般贪心——既放不下这弦上知己、墨里乾坤,也舍不掉寻常女子对烟火人间的念想。
惠兰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放下针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姑娘,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苏公子,确实是个良配。他待您是真心,奴婢看得出来。可是……”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可是姑娘若真动了心思,想要以身相许嫁过去——您是为妻呢,还是做妾?”
房间里忽然静得可怕。
更夫的梆子声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些,梆,梆,梆,三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单贻儿的手指蜷了起来。
她想起今夜水榭里吴大娘子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嘴里说着“门当户对”;想起那些贵妇们打量苏卿吾的眼神,像在估价一件稀世珍宝;想起郡王妃说要带侄女来相看时,满座心照不宣的应和。
“我若提出来做正妻,”单贻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苏卿吾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贪图国公府的荣华富贵。那些知音相惜的情分,顷刻间就变了味。”
她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可若我做妾……”
眼前忽然浮现一张模糊的脸——那是她庶出的小娘。记忆里,小娘总是穿半旧的衣裳,坐在偏院的廊下绣花。阳光很好,可照在她身上,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父亲一个月也未必来一次,来了,也是匆匆就走。小娘从不说什么,只是绣花,绣啊绣啊,把所有的光阴都绣进那些永远也绣不完的帕子、鞋面、香囊里。
她记得小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手很凉,声音更凉:“贻儿,以后……莫要做妾。”
那年她七岁,还不完全懂这句话的分量,只是看着小娘眼角未干的泪痕,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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