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胡氏教训(2/2)
“连头牌都如此,我们这些寻常姑娘,岂不更是砧板上的肉?”弹琵琶的柳姑娘脸色煞白,喃喃道,“这地方,不能待了。”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唱曲的云娘咬牙低语,转身回房,“趁现在还没出事。”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不过片刻,楼上的低语啜泣声已隐隐可闻。更有胆大的姑娘,直接拖着箱子开始收拾细软,包袱皮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后院的乐师房也亮起了灯。教习琴筝的周师傅,一个屡试不第却颇有风骨的老秀才,披衣站在院中,对着胡三娘所在的方向长揖到地,高声道:“东家!周某蒙您收留,在此教习姑娘们诗书琴艺,图的是个干净雅致。如今此地乌烟瘴气,少东家行止不堪,周某耻于为伍!今日便辞馆,束修不敢再取,就此别过!”
说罢,竟真的回屋提起早已收拾好的书箱,头也不回地出了侧门。
管账的先生、后厨的大师傅、甚至负责洒扫的婆子,都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人人脸上皆有忧色。核心的“技艺”与“管理”两层支柱,眼看就要崩塌。
外部声誉的毁灭性打击。
高端客源的彻底流失:文人雅客、体面绅商来此消费的是“风雅”与“体面”。若此处成为少东家可以肆意妄为的腌臜之地,他们将视之为耻辱,迅速远离。袖瑶台将沦为笑柄和谈资。
大厅里尚未离开的赌客,此刻表情各异。有面露尴尬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则是皱眉摇头。
李员外与王掌柜对视一眼,悄悄将桌上的银票收回袖中。李员外低声道:“不成体统……实在不成体统。日后还是去‘聆音阁’吧,虽贵些,到底清净。”
王掌柜点头:“正是。若叫人知道咱们来这种地方,与强逼清倌人的纨绔为伍,颜面何存?”
那两个衙门书吏更是脸色难看,其中一人低骂:“胡闹!若传出去,说咱们与这等事扯上关系,前程还要不要?”两人匆匆起身,仿佛多留一刻都沾了晦气。
盐商刘老爷叹了口气,对胡三娘拱手:“三娘,家务事刘某不便多言。但袖瑶台若失了根本,刘某也只能另寻雅处了。告辞。”他深深看了单贻儿一眼,眼中有关切,也有遗憾,转身离去。
不过半盏茶功夫,留下的客人已走了七七八八。每个人离开时都步履匆匆,仿佛逃离是非之地。可以想见,明日太阳升起时,“袖瑶台少东家欲强辱头牌清倌人”的丑闻,将像风一样刮遍全城。那些注重名声的文人雅客、家有严妻的体面绅商,将再也不会踏足此地。袖瑶台将沦为笑柄,甚至可能成为正派人士口诛笔伐的“藏污纳垢之所”。
胡三娘的终极抉择。
面对儿子这记“自杀式”的昏招,胡三娘将被迫做出比应对赌债更艰难、更根本的抉择:
·保护事业,严惩儿子:这是最可能的选择。她可能采取极端手段,如将胡宝生囚禁、甚至动用家法,以向姑娘们和外界表明维护规矩的决心。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安抚单贻儿,保住这个摇钱树和招牌。
大厅空荡,灯火通明却更显凄凉。胡三娘孤立在中央,看着儿子惊惶又不忿的脸,看着楼上姑娘们恐惧的眼神,看着满地狼藉的赌具和空酒壶,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胡宝生,”她唤儿子的全名,声音平静得可怕,“跪下。”
胡宝生一愣:“娘……”
“我让你跪下!”胡三娘暴喝,指着他面前的地面。
胡宝生被从未见过的母亲震慑,腿一软,跪了下去。
胡三娘不再看他,转向周围的护院、伙计、以及楼上楼下的姑娘们,一字一句,清晰宣告:
“所有人听好。第一,赌场,从此刻起,永久关闭。所有赌具,连夜销毁。”
“第二,胡宝生,从今日起,不再是袖瑶台的少东家。剥夺一切管事之权,月例减半。”
“第三,”她看向儿子,眼神如刀,“胡宝生行为不端,险些酿成大祸,家法伺候。刘护院,请家法——藤鞭二十,于院中当众执行。打完后,关入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谁也不许送酒送肉。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胡宝生骇然失色:“娘!我是你亲儿子!你不能——”
“正因你是我儿子,才更要打!”胡三娘截断他的话,泪水终于滚落,声音却更加坚定,“我不打你,如何向贻儿交代?如何向姑娘们交代?如何向这么多年信咱们的客人交代?我不打你,袖瑶台今夜就散了!你我的生路,就断了!”
她挥手,两个护院上前,将瘫软的胡宝生拖向后院。
胡三娘这才转向单贻儿,当着所有人的面,竟对她深深一福:“贻儿,今晚让你受惊受辱,是我胡三娘教子无方,对不住你。从今往后,只要我还在袖瑶台一日,绝不容许任何人再坏规矩、欺辱姑娘。我以亡夫在天之灵起誓。”
单贻儿眼中泪光闪动,急忙扶住她:“三娘,快别如此。您能主持公道,保全大家,贻儿……感激不尽。”
胡三娘直起身,擦去眼泪,恢复了些许往日精干的模样。她环视众人,扬声道:“大家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各自回房休息,明日赌场撤去,大厅恢复原样。这个月所有人的月例,加三成,压惊。”
人群渐渐散去,但这一夜的惊涛骇浪,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里。
后院很快传来藤鞭破空的呼啸声,以及胡宝生杀猪般的惨叫哀嚎。胡三娘坐在大厅里,听着,面无表情,只有紧握椅子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内心的煎熬。
单贻儿默默为她换上一杯热茶,轻声道:“三娘,难关……总会过去的。”
胡三娘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哑声道:“是啊,天总要亮的。只是这裂痕……”她没有说完。
但她们都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再难复原如初。袖瑶台的“清雅”招牌上,已添了一道难以忽视的裂纹。能否修补,能修补多少,全看日后了。
而柴房里的胡宝生,在疼痛与黑暗中,眼中燃起的,却是混杂着羞耻、怨恨与不甘的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