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苏卿吾科考落榜(1/2)
一、未送之送
贡院开考那日,京城起了薄雾。
单贻儿天未亮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推开临河的窗,晨雾像一层轻纱笼着河面,对岸贡院的方向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袖瑶台还未醒来,整个京城也还在沉睡,只有更夫最后一次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空洞而悠长。
她坐在镜前,没有唤丫鬟伺候,自己细细梳了头。铜镜里的女子眼下有淡淡青影,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又取了些脂粉遮掩。簪子拿起又放下,最后只松松绾了个最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素银簪——那是去年上元节,苏卿吾在街边小摊上买给她的,不值什么钱,她却一直收着。
“姑娘起这么早?”小丫鬟推门进来,有些惊讶。
“今日……”单贻儿顿了顿,“今日天气好,想早些起来看看。”
小丫鬟不疑有他,开始收拾屋子。单贻儿走到窗边,手扶在冰凉的木框上,目光始终望向贡院的方向。雾渐渐散了,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影在贡院外聚集,像蚁群。那么多人,她找不到苏卿吾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她忽然很想下楼,穿过那些街道,挤过那些送考的人群,去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脚已经迈出一步,却又停住了。
她想起那夜苏卿吾抱着她,声音发颤地说“等我考中”。他的掌心潮湿,他的心跳急促——那不是平时的苏卿吾。那个在袖瑶台与她谈诗论画、从容含笑的国公府公子,在家族前程的重压下,也不过是个惶恐的年轻人。
如果她去了,他会看见她吗?看见了,是会心安,还是会分神?
单贻儿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起吴大娘子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苏卿吾说起“亲事”时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去了,若是被国公府的人看见,若是传到吴大娘子耳中……
她慢慢地退回窗内。
河上有船驶过,船夫开始一天的劳作,粗犷的号子声划破了晨雾。贡院方向传来钟声,沉重而悠长,一声,两声——那是考生入场的信号。
单贻儿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描摹苏卿吾的样子:他该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直裰,那是她上月见他时穿的;他还带着那个樟木书箱,里面装着苏夫人精心准备的笔墨纸砚;他跨过贡院那道高门槛时,会不会回头?
她没有答案。
袖瑶台开始苏醒,楼下传来姑娘们慵懒的谈笑声、琴弦试音的声音、龟奴打扫的声响。这一切熟悉得令人窒息。单贻儿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贡院的方向,然后轻轻地、决绝地关上了窗。
阳光终于完全洒进屋子,新的一天开始了。只是这春日,忽然就有些凉了。
天色未明,苏卿吾在祠堂叩拜祖先。香火缭绕中,父亲沉默寡言,只重重拍他肩膀;母亲吴大娘子眼神复杂,最终只道“一切小心”。
府门前,书童捧着考篮,所有用具皆按最高规格备置,是家族荣耀的具象化。
马车穿过尚在沉睡的京城街道,蹄声清脆,驶向贡院。
贡院外已是士子云集,人声鼎沸。搜检的军士面色冷峻,程序森严。这一刻,所有家世、情感都被剥离,只剩下“考生”这个统一身份。
苏卿吾跨过那道高门槛时,苏卿吾会有刹那恍惚。他背负的究竟是自己的抱负,还是整个国公府未来的重量?袖中仿佛还残留单贻儿那日泪水的微凉触感,与此刻冰冷沉重的现实形成刺痛对比。
苏卿吾回头,在朦胧晨雾中仿佛看见一个遥远的身影(单贻儿可能真的冒险在远处目送,或只是他的幻觉),旋即被涌入的人潮吞没,象征个人情感在命运洪流中的无力。
二、考后之言
苏卿吾走出贡院时,被午后的阳光刺得眼前一黑。
他伸手挡了挡,脚步虚浮,像踩在棉絮上。身后是陆续出来的士子,有人兴奋地高谈阔论,有人垂头丧气,更多的人和他一样,只是沉默地往外走,脸上带着一种过度消耗后的麻木。
国公府的马车等在街角。车夫看见他,忙跳下车辕:“少爷!”
苏卿吾点点头,几乎是爬上了马车。车厢里熏着安神的香,是他母亲习惯用的那种。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脑中却还在嗡嗡作响——不是文章,不是经义,只是一种空洞的轰鸣。
文章做得如何?他试图回想,却发现那些字句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只记得最后一场策论,写到“治国平天下”时,手已经开始发抖,墨迹都有些涣散。
苏卿吾走出了考场,精神透支后的虚脱感,以及暴风雨前诡异的平静。
走出号舍,春日阳光刺眼,他一阵眩晕。连考数日的疲惫如潮水涌来,手指因长时间书写而微颤。
·脑中文章锦绣已成过往,只剩一片空白和不确定的嗡嗡声。
·归途的所见所感:
·归家路上,听到其他士子或激昂议论,或颓然叹息。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他像个局外人。
·街市依旧繁华热闹,卖花声、叫卖声,与他内心的空洞形成巨大反差。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这场关乎命运的考试,对世界而言不过是寻常一日。
·归家后的两重压力:
·回到苏府,家人急切但克制地询问。父亲可能只问“可还顺利?”他简短回答,氛围微妙。母亲吴大娘子则更关注他的身体,但眼神中探究的意味更深。
·夜深人静时,他或许会凭窗而立,极想给单贻儿传递消息,却找不到只言片语。考完的轻松转瞬即逝,等待放榜的焦灼和对未来的茫然开始啃噬内心。他意识到,考试结束了,但真正的压力才刚刚开始。
马车缓缓驶动。外面街市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模糊而遥远。卖花的姑娘在唱小调,酒肆里有人在划拳,孩童追着风车跑过——这些鲜活的生命,与他刚刚经历的那场关乎前途命运的考试,仿佛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回到国公府,门房早候着了。苏卿吾摆摆手,示意不必通报,径直往自己院里走。路过正厅时,隐约听见父亲与幕僚谈话的声音,提到“今上”、“新政”、“用人”等字眼。他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绕开了。
回到书房,小厮不为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少爷先沐浴吧?夫人吩咐厨房炖了参汤,一会儿送来。”
苏卿吾点点头,褪下那身穿了三天、已经皱巴巴的直裰。沐浴时,热水漫过身体,他才感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沐浴更衣后,他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白色的花瓣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不为。”
“少爷?”
苏卿吾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他该去见单贻儿。她一定在等消息,等他从考场出来,等他说一句“考完了”。
可他现在的状态——疲惫,混乱,不确定。更重要的是,放榜前的这几日,是国公府上下最敏感的时候。父亲会不断打听今上的动向,母亲会一遍遍去庙里上香,所有眼睛都盯着他这个嫡长子。这时候频繁出入袖瑶台,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替我去一趟袖瑶台。”苏卿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告诉单姑娘,我考完了,一切尚好。只是这几日……家中事多,身心都有些乏,就不去见她了。让她不必挂心。”
不为迟疑了一下:“少爷,要不要带点什么……”
“不必。”苏卿吾打断他,又觉得语气太硬,放缓了些,“就说,等放榜后,我一定去见她。”
不为应声退下。苏卿吾独自坐在书房里,参汤已经送来,在桌上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窗外,一片玉兰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远了。
三、落第之夜
放榜那日,苏卿吾没有出门。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中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晨起时母亲来过一趟,什么也没说,只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父亲照常上朝去了,但苏卿吾知道,朝中同僚今日见面,第一句问的必是“贵公子可高中了”。
不为天没亮就去贡院外守着了。苏卿吾听着更漏一点一点滴,第一次觉得时间可以过得这样慢,又这样快。
近午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卿吾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书房门被撞开,不卫冲进来,脸色煞白,满头是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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