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苏卿吾科考落榜(2/2)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音。
苏卿吾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不像自己的:“第几名?”
“少、少爷……”不为“扑通”跪下了,“从头到尾……三遍……没有……没有您的名字……”
苏卿吾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很奇怪,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穿过。
“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不为还想说什么,看见他的脸色,终究没敢开口,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苏卿吾一个人。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想起小时候在这间书房里,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第一个字——“人”。一撇一捺,要端正,要挺直,因为苏家的儿孙,将来是要立于朝堂、治国平天下的。
现在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苏卿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苏国公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他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空气凝滞了很久,久到苏卿吾几乎以为父亲不会说话了。
“你让我很失望。”
只有五个字,却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卿吾心上。
“父亲,我……”
“不必解释。”苏国公的声音冷得像冰,“三年准备,国公府倾尽资源,你就交出这样的答卷?今日朝上,赵学士的儿子中了二甲第七名,武安侯的侄子中了三甲——你知道多少人看着我,等着问‘苏公子的名次在哪里’吗?”
苏卿吾的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空洞,根本不算什么。
“是儿子无能。”
“无能?”苏国公终于跨进门来,走到他面前。苏卿吾第一次发现,父亲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你若真无能,我倒也认了。可你是无能吗?你是心思根本不在正道上!那些歪门邪道的地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父亲!”苏卿吾猛地抬头,“贻儿她不是……”
一记耳光。
不重,但足够清脆。苏卿吾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
苏国公的手在颤抖——苏卿吾看见了。父亲从来不打他,这是第一次。
“从今天起,”苏国公一字一句地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府。你的婚事,你母亲会尽快安排。至于那些不该想的人,不该去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断了念想。否则,你就不是我苏家的儿子。”
说完,他转身离开,朝服的下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苏卿吾站在原地,脸上那记耳光的热度渐渐退去,剩下的是彻骨的寒。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若是落第,莫说那些不该想的,便是你父亲那儿,我也保不住你。”
原来如此。
夜幕降临时,苏卿吾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换了身深色的常服,从后院角门溜了出去。不为想拦,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夜色很好,月亮很圆,街上还有稀疏的行人,酒肆里传出欢声笑语。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袖瑶台的灯火依旧璀璨。苏卿吾从后门进去,龟奴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个时辰,这位爷通常是不来的。
“单姑娘在吗?”
“在的在的,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必。”苏卿吾径直上楼,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单贻儿正坐在灯下绣花。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瞬间,手中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卿吾?你怎么……”
话没说完,苏卿吾已经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她。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还有——酒气?单贻儿闻到了,很淡,但确实有。
“怎么了?”她轻轻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放榜日……结果不好,是不是?”
苏卿吾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发抖。起初是轻微的颤抖,后来越来越剧烈,连带着单贻儿也跟着颤抖起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渗进她的衣领。
单贻儿不再问了。她闭上眼睛,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头发。窗外,河上的画舫又开始夜夜笙歌,有歌女在唱:“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很久很久,苏卿吾终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没中。”他说,声音嘶哑得可怕,“父亲打了我,说要禁我的足,要给我定亲……贻儿,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单贻儿捧着他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水。她的动作那么温柔,眼神却那么悲哀。
“你还有国公府嫡长子的身份。”她轻声说,“你还有父母为你铺好的路。苏卿吾,你从来就不是什么都没有的人。”
“可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颓然低下头,“我只想要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单贻儿笑了,笑出了眼泪。她把他拉到榻边坐下,自己去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喝点茶,醒醒酒。”
“我没醉。”
“你醉了。”单贻儿静静地看着他,“只有醉了的人,才会说这样天真的话。”
苏卿吾握着茶杯,热气熏着他的眼睛。是啊,他是醉了——不是醉于酒,是醉于这一天的打击,醉于这绝望的处境。
“那夜你说,等你考中了,会有办法。”单贻儿坐在他对面,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现在你没考中,就没有办法了。这就是现实,苏卿吾,我们的现实。”
“不……”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该回去了。”单贻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趁现在还没人发现,回去吧。以后……也不要来了。”
“贻儿!”
“苏卿吾。”单贻儿转过头,脸上已经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在这袖瑶台十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公子。你们来了,动了情,许了诺,最后还是要走的。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一眼,有的人连头都不回。”
她走回来,俯身,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你就做那个不回头的人吧。这样对我们都好。”
苏卿吾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子。他看见她的美丽,她的才情,她偶尔流露的脆弱,却从未看见她骨子里的清醒与决绝——那是在风月场中浸淫十年才能练就的生存本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如果……如果我三年后再考……”
“那就三年后再说。”单贻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但现在,走吧。”
苏卿吾走了。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单贻儿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听着夜风吹过河面,听着远处的更鼓敲响二更。她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放肆地、无声地流泪了。
窗外,春深似海。而有些花期,还未绽放,就已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