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青楼名媛（1/2）

腊月十五，袖瑶台青楼三年一度的“定志会”。

这规矩是袖瑶台青楼老鸨定下的——每三年冬，各楼需召集所有姑娘，在红绸裹着的志簿前，写下未来三年的“志气”，装入特制的锦囊，悬于各自房梁，以“明心见性，催人奋进”。

二楼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二十余位姑娘按资历分坐三排。新来的垂首绞帕，中流的交头接耳，当红的懒倚熏笼——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鸨母要看的，从来不是志向，而是谁还心存妄念，谁已认命归心。

总鸨母胡三娘端坐主位，五十余岁仍描着精细的柳叶眉，鬓边一朵绢制红牡丹。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寂静：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咱们这行当，吃的就是‘明白’二字。今日诸位写下什么，老身不看，天不看，只有你们自己房梁上的神明看着。只是——”她眼风扫过全场，“若有人写了不该写的，生了不该生的心，日后苦了痛了，莫怪三娘没提点过。”

两个龟奴抬上紫檀长案，铺开猩红锦缎。第三排最靠门的角落里，单贻儿静静坐着。

她入暖香阁整一年，因着“五品官家庶女”的身份和那张肖似某位早逝名伶的脸，被曹三娘当作奇货可居，尚未正式挂牌见客。平日里只学南曲、习书画，偶尔在前厅屏风后为贵客抚琴，得了个“琴娘”的雅称。

此刻，她看着那方红锦，想起昨夜苏卿吾教她下棋时说的话：“棋盘三百六十一路，每一子落下，既要看眼前得失，更要算十步之外的势。贻儿，你身在局中，心须在局外。”

轮到她时，厅中已弥漫开脂粉混着墨汁的奇异气味。前排的玉簟姑娘写了“觅得良人”，被曹三娘淡淡赞了句“实在”；头牌云裳写的是“技艺精进”，得了三娘一个笑脸。轮到单贻儿，几道目光斜斜飘来——这个总在角落里抚琴的“琴娘”，能写出什么花样？

她提笔，蘸墨，笔锋悬于纸上。

“莫磨蹭。”胡三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单贻儿垂眸，笔尖落下。不是簪花小楷，而是筋骨分明的行书，四字力透纸背：

青楼名媛。

“嗤——”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

紧接着是窃窃私语，混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名媛？咱们这样的人，也配称‘名媛’？”

“怕是戏文看多了，真当自己是落难千金了。”

“胡妈妈，您瞧瞧，这可真是……”

胡三娘起身，踱步至案前。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久到厅中的笑声渐渐干涸。然后，她伸出手，用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拂过纸面未干的墨迹。

“青、楼、名、媛。”她一字一顿地念，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单贻儿，你可知‘名媛’二字何解？”

单贻儿抬起头，目光平静：“名者，声闻于外；媛者，德才兼备。青楼之中，亦可有名有媛。”

“好一个‘亦可’。”胡三娘忽然笑了，那笑纹如刀刻在脂粉上，“那你告诉我，你这‘名’，要名在何处？你这‘媛’，又要媛给谁看？”

“名在风月场，媛于知音前。”单贻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做倚门卖笑的俗艳，不做待价而沽的货物。我要这京城提起暖香阁，不只说这里有最美的皮囊，更要说——这里住着一位，连王孙公子都需以礼相待、以文相交的单贻儿。”

满堂死寂。

窗外的雪声忽然清晰起来。胡三娘盯着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第一次真正映出了这个十五岁少女的身影——挺直的脊背，清凌凌的眼神，以及那藏在水绿袄裙下、不肯弯折的骨头。

“有志气。”良久，胡三娘缓缓道，转身走回主位，“把她的志囊单挂。就悬在她琴房正梁上，每日抬头便能看见。”

龟奴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红纸折好，装入绣着缠枝莲的锦囊。单贻儿亲手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的丝绸。

散会时，有人经过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妹妹好大的口气。只盼你这‘名媛’，别成了明日楼里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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