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夏·暗流涌动(2/2)
“看好你的人。若少了一个……”赵公公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徐东家连声应诺,亲自送赵公公出去。
花厅里的气氛这才松懈下来。姑娘们纷纷软了身子,云裳走到苏卿吾面前,盈盈一拜:“多谢公子解围。”
苏卿吾虚扶一下:“云裳姑娘客气了。”他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单贻儿身上。
单贻儿正蹲下身,扶起春杏。小姑娘腿都软了,全靠她撑着才没倒下。
“没事了。”单贻儿低声说,声音沉稳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女。
春杏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贻儿姑娘。”苏卿吾走过来,“受惊了。”
单贻儿抬眸,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多谢公子。若不是公子……”
“举手之劳。”苏卿吾看着她扶着春杏的手,那双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纤细,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忽然道:“明日申时,可有空手谈一局?”
单贻儿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公子相邀,是贻儿的荣幸。”
第二天,赵公公没来。
来的是一位刑部的书吏,客客气气地问了话,又客客气气地走了。仿佛昨夜的电闪雷鸣只是一场梦。
但单贻儿知道不是。
午后,她如约来到苏卿吾常包下的那间临水小阁。推开窗,外面是袖瑶台的后湖,荷花正盛,粉白的花瓣在烈日下有些蔫。
苏卿吾已经摆好了棋盘。
“坐。”他示意,亲手斟了杯茶推过来,“雨前龙井,尝尝。”
单贻儿依言坐下,执黑先行。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一下,又一下。起初苏卿吾落子很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指点意味。但十几手之后,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单贻儿的棋风很特别。
不像女子常有的纤巧细腻,也不像初学者的生涩。她的布局看似松散,却暗藏勾连;她的进攻看似温和,却步步为营。更让苏卿吾心惊的是,她在中盘时弃掉的那条大龙——毫不犹豫,仿佛那根本不是二十多目的实地,而是一枚早已准备好的棋子。
弃子之后,她在另一侧展开的攻势,凌厉得让他不得不凝神应对。
“你学过棋谱?”苏卿吾落下白子,状似随意地问。
“家父生前爱棋,妾身旁观过一些。”单贻儿轻声答,指尖夹着的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
她在计算。
不只是计算目数,更在计算他的心思——他哪里求稳,哪里贪胜,哪里会下意识地防守,哪里会冒险进攻。
又下了三十余手,苏卿吾发现自己的一条边路已经被悄然合围。而这一切,始于三十年前单贻儿落在三路上那颗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
他放下手中的白子,靠回椅背。
“我输了。”
单贻儿抬眸,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惊讶:“公子承让了。”
“不是承让。”苏卿吾看着她,目光复杂,“贻儿,你心中有一盘我看不到的大棋。”
风吹过湖面,带来荷香,也吹动了单贻儿额前的碎发。她垂眸浅笑,那笑容温顺而柔软:“公子说笑了,妾身眼中,只有眼前方寸。”
这是谎言。
也是她第一次如此完美地对一个人——对这个她或许有些动心的人——进行情绪伪装。
苏卿吾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一个‘眼前方寸’。再来一局?”
“听公子的。”
又过了几日,单贻儿“偶然”得知,前院负责整理书信往来的老文书孙先生,因为誊写公文时错了一个字,被管事斥责,扣了半月工钱。
她让春杏打听清楚了孙先生的喜好——爱喝酒,尤其爱西街王家铺子的梨花白,但因家境拮据,平日只舍得打最便宜的浊酒。
傍晚,单贻儿提着一小坛梨花白,敲开了孙先生那间堆满卷宗的小屋门。
孙先生年近五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见到单贻儿,他明显一愣。
“贻儿姑娘?你这是……”
“听说先生今日受了委屈。”单贻儿将酒坛放在桌上,声音轻柔,“妾身恰好得了坛酒,自己不会饮,想着或许先生能用上。”
孙先生盯着那酒坛,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眼神警惕:“姑娘有事?”
“无事。”单贻儿微笑,“只是觉得,这楼里来来往往都是热闹人,像先生这样做实事的,反倒容易被忽略。”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孙先生,又暗示了自己理解他的处境。
孙先生脸色缓和了些,叹了口气:“坐下说吧。”
那晚,单贻儿听孙先生说了很多。说他年轻时也中过秀才,却因家贫无法继续科举,只能在青楼账房谋生;说他如何小心翼翼保管那些达官贵人的书信,却因位卑言轻,常被呼来喝去。
酒过半坛,孙先生的话多了起来。
“……就说那位刘御史,表面上一本正经,每次来的信却都要用特制的香笺,熏什么冷梅香。还有张侍郎,啧啧,专爱打听楼里哪个姑娘身世可怜,越是凄惨他越爱关照,你说怪不怪……”
单贻儿安静地听着,偶尔替他斟酒。
“最可笑的是那位刚从江南调来的陈通判。”孙先生压低了声音,带着醉意笑道,“你猜怎么着?他每次来,都点名要云裳姑娘唱些哀怨的曲子,最好是唱那种病弱才女的词。我替他传过几次信给云裳,信里还叮嘱,让她见客时‘务必轻咳几声,作西子捧心状’……”
单贻儿睫毛微颤。
她举杯:“先生见识广博,贻儿受教了。”
“什么见识广博,不过是……”孙先生摆摆手,忽然盯着单贻儿看了会儿,“姑娘,你是个明白人。这地方吃人,你要小心。”
“多谢先生提点。”单贻儿起身,福了一礼,“酒还剩半坛,先生留着慢慢喝。贻儿先告辞了。”
走出那间小屋时,夜幕已深。
单贻儿穿过回廊,脚步很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御史的附庸风雅,张侍郎的“救风尘”癖好,陈通判的病弱才女情结……这些都不是能拿来要挟的把柄,至少现在不是。
但它们是钥匙。
理解一个人最隐秘的欲望,就找到了打开他心防的缝隙。理解一群人的缝隙,就看到了权力的网如何在暗处编织。
这就是情报的价值。
回到房间时,春杏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捏着个小纸卷。
“姐姐,这是今日洗衣时,从张侍郎随从衣服里掉出来的,我……我捡起来了。”
单贻儿接过纸卷,展开。
是一张当票的副联,当物是一支镶宝石的金簪,当银五十两。日期是三天前,当铺是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张侍郎的家眷都在原籍,他独自在京城为官。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一支女式金簪……
单贻儿将当票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你做得很好。”她对春杏说,“但记住,以后这类东西,看过就忘,不要带回来。”
春杏用力点头。
单贻儿走到窗边,推开窗。夏夜的风带着余热,远处前院的笙歌还未停歇。
她想起白日里和苏卿吾下的那盘棋,想起他说“你心中有一盘我看不到的大棋”。
他说得对。
但有些棋,只能一个人下。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袖瑶台的夏天还很长,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而她,已经在这旋涡中站稳了第一步。
下一步,该学会如何借着暗流的力量,游向自己要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