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东风借力(2/2)
戌时初,内阁次辅陈阁老的府邸后门。
周显仁的轿子停在阴影里,他只带了赵师爷一人,穿着便服,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
陈阁老今年六十八,是三朝元老,须发皆白,此刻正在书房里临帖。见周显仁进来,他眼皮都没抬,继续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
“下官周显仁,拜见阁老。”周显仁深深一揖。
“坐。”陈阁老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显仁啊,这么晚来,有事?”
周显仁没有坐,而是又躬身:“不敢瞒阁老,是为苏侍郎之事。”
陈阁老的手顿了顿:“苏卿吾…那孩子怎么了?”
“阁老或许已听说,北疆军屯被袭,粮仓被毁。”周显仁声音沉痛,“更令人痛心的是,今日有老兵在御史台告发,称截获苏侍郎与边将私通密信,以军饷为筹码,索要北疆战马三百匹私用。”
书房里静得可怕。烛火在陈阁老脸上跳动,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看不出情绪。
良久,陈阁老缓缓开口:“证据确凿?”
“有密信,有边将残信,还有户部小吏招供——苏侍郎确曾授意拖延军饷发放。”周显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阁老,下官本不愿相信…但军屯被袭,偏偏是苏侍郎主持改革的那几处;粮仓被烧,偏偏是他‘暂缓’发放军饷的那两个边镇…这、这未免太过巧合。”
陈阁老闭上眼,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周显仁知道他在权衡——权衡苏卿吾的价值,权衡国公府的分量,权衡…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派系斗争。
“苏卿吾是人才。”陈阁老终于开口,眼睛依然闭着,“但人才若走错了路,危害更大。边关之事,关乎国本,半点马虎不得。”
“阁老明鉴。”周显仁低头,“下官也痛心疾首…但若属实,这便是通敌卖国的大罪。下官已在刑部看过部分证据,实在…触目惊心。”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二更天了。
陈阁老睁开眼,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有着洞悉一切的光:“显仁,你与苏卿吾…似有些旧怨?”
周显仁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下官与苏侍郎确曾有过争执,但那都是政见不同。此事…下官纯粹是为国事担忧。”
“是吗。”陈阁老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也罢。既然有证据,有证人,那就…依法办理吧。”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依法办理”——意味着内阁不会保苏卿吾,不会过问,不会深究。意味着这件事可以按程序走到底,走到那个年轻人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
周显仁深深一揖:“下官明白。定会依法、依规,查个水落石出。”
五、暗处的眼睛·变数
离开陈府,轿子行在寂静的街道上。周显仁掀开轿帘,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那个青楼女子,最近有什么动静?”
赵师爷骑马跟在轿旁,低声道:“自那日大人‘提醒’后,单贻儿给苏卿吾写过两封信。第一封是当天晚上,苏卿吾回信说‘无碍,勿忧’。第二封是三日前,苏卿吾没有回信——应该是军务繁忙。”
“她信了吗?”
“表面上信了。但醉月楼的眼线说,她这些天练琴时总是走神,还私下打听过朝中哪些人与苏侍郎不睦…”赵师爷顿了顿,“大人,这女子不简单。若她真起疑心,四处打探…”
周显仁放下轿帘,在黑暗中沉思。
单贻儿确实是个变数。他原本以为,一个青楼女子,就算与苏卿吾有情,也翻不起什么浪。但那日试探时,他从她眼中看到的不是寻常妓女的逢迎或恐惧,而是一种锐利的警惕——像林中小兽嗅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盯紧她。”周显仁声音冰冷,“若她只是担忧,便罢了。若她真敢做什么…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师爷心中一寒:“大人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周显仁在轿中闭目养神,“只是提醒你,我们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容不得半点差池。有些人,有些事,该断则断。”
轿子在周府门口停下。周显仁下轿时,天上开始飘起细雪,这是今冬第一场雪。
他站在雪中,望着皇城方向。此刻,御史台应该正在整理“张石头”的状子,刑部正在录李顺的口供,那封残破的“边将回信”正在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所有的线都收紧了,所有的证据都齐备了,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苏卿吾就像一只踏入精致陷阱的鹿,还浑然不知脚下踩着的枯叶下是深坑,还仰头看着天空,以为那飘落的雪花是美景。
“明日早朝,”周显仁轻声说,“该收网了。”
赵师爷躬身:“大人英明。只是…国公府那边,会不会…”
“国公府?”周显仁笑了,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水渍,“老国公卧病三年,苏家二房、三房早就不满长房独大。你以为…他们真的会为一个可能‘通敌卖国’的侄子,拼上整个家族?”
他转身走进府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就像某些人的命运,明明存在过,挣扎过,却终究会被更大的力量抹去痕迹。
而这场雪,这场来得恰到好处的初雪,将掩盖很多东西——掩盖阴谋的痕迹,掩盖鲜血的颜色,掩盖一个年轻生命即将陨落的事实。
东风已至,万事俱备。
只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