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罗网织就(2/2)
“我知道。”单贻儿抬起头,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张总是温婉柔美的面容此刻有种近乎凌厉的坚定,“可若不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姐姐,若我天亮前没回来…帮我把这个交给苏福管家。”
她递过一个素色香囊,里面是几缕头发——是她刚才悄悄剪下的。
月芽接过香囊,手在发抖:“妹妹…”
“放心。”单贻儿居然笑了笑,那笑容惨淡却明亮,“苏大人教过我下棋。他说,有时候看似死路的棋,恰恰藏着生门。”
子时三刻,袖瑶台揽月厅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月芽请了三位大人,又叫了七八个姐妹作陪,行酒令,唱艳曲,琵琶声、娇笑声震天响。楼里大半的龟公、丫鬟都被吸引过去伺候,连守后门的王婆子也溜去瞧热闹。
单贻儿一身灰衣,像影子一样溜出后门,融入夜色。
国公府离醉月楼不远,她专挑小巷走,脚步又快又轻。春夜的风格外冷,吹得她脸颊发麻,可手心却全是汗。
到了国公府后巷,她贴着墙根走,在一处偏僻的角门前停下。这门常年锁着,门缝里已长了杂草。她仰头看去——墙内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头,在月光下像鬼魅的手臂。
那日苏卿吾带她来看,笑着说:“小时候常偷溜出来玩,就从这儿翻墙。父亲总骂我没个侍郎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抓住一根较粗的枝桠。粗布衣裙被粗糙的树皮勾破,掌心磨出血,她咬牙忍着,一点点爬上去。
翻过墙头,了两圈,趴在地上屏息静听。
四周寂静。国公府经历了那场变故,如今像座空宅,连灯火都比往日少了大半。
书房在东院,要穿过半个花园。她贴着墙根,借着花木阴影的掩护,一点一点挪过去。月光很亮,照得园中景物清晰可见——那些曾经开满海棠的枝头,如今已只剩绿叶。
终于摸到书房后窗。窗子从里面闩着,但她记得苏卿吾说过,有扇窗的插销坏了,一直没修。
她试探着推了推第三扇窗——果然,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
翻窗进去时,屋里一片漆黑。她不敢点灯,只能凭着记忆摸索。苏卿吾的书房她来过几次,记得布局——门在左,书案在正中,书架靠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她摸到书案,蹲下身,数着抽屉:左一、左二、左三…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单贻儿心头一沉。她没钥匙。
正焦急时,指尖忽然触到抽屉底部——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凹陷。她用力一按,“咔”一声轻响,抽屉底部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放着几封信。
她颤抖着手取出,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信封上写着“苏侍郎亲启”,落款是“雁门关张振武”。信很厚,有五六封。
她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确实是张将军的字迹,内容…她匆匆扫过,心越来越沉。
信中确实提到军务,提到边关防务,但也提到了军饷被克扣的事,提到了某些朝中官员的阻挠,提到了“若侍郎能斡旋,末将感激不尽”…
这些信若落到有心人手里,断章取义,完全可以被曲解成“边将向侍郎行贿求助”。
苏卿吾说得对。这些信不能留。
她将信全部塞进怀中,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单贻儿浑身僵住,迅速钻到书案底下。案下空间狭小,她蜷缩着,屏住呼吸。
门开了。有人提着灯笼进来,光线从案布缝隙漏进来。她看见一双男人的脚,穿着黑色布鞋,在书房里慢慢走动。
那人在书案前停下。
单贻儿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
那人站了很久,似乎在查看什么。然后,脚步声又响起,向书架方向去了。接着是翻动书籍的声音,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又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长,脚步声终于远去,门轻轻关上。
单贻儿又等了半刻钟,确认外头彻底没动静了,才从案下爬出来。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她不敢再耽搁,原路翻窗出去,顺着来时的路翻墙离开。
回到袖瑶台后巷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揽月厅的喧嚣早已散去,整座楼静得像坟墓。
她从后门溜进去,刚闪进听雪轩,就看见月芽坐在灯下等着,脸色苍白如纸。
“妹妹!”月芽扑过来,“你总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单贻儿瘫坐在绣墩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后怕——若刚才被发现,若那些信落入他人之手…
她从怀中取出那些信,放在灯下。信纸已经有些皱,墨迹在烛光里幽幽发黑。
“姐姐,”她轻声说,“帮我烧盆火来。”
月芽看着她,又看看那些信,明白了。她点点头,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个小铜盆,里面是烧红的炭。
单贻儿拿起第一封信,展开,最后看了一遍那些熟悉的字迹——苏卿吾曾在信上批注过,她认得他的笔迹。
然后,将信凑到炭火上。
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琴韵书香的眸子,此刻冷静得像深冬的湖面。
一封,两封,三封…
烧到第五封时,她的手顿了顿。这封信的内容不太一样——张将军在信中提到了一个人名:“周显仁周侍郎似对边关军务多有干涉,末将曾见其心腹出入雁门关…”
她将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单独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其他的信,继续烧。
当最后一封信化为灰烬,天已大亮。晨光从窗缝透进来,与炭盆里将熄的火光交融。
单贻儿看着那一盆灰烬,看着那些曾经承载着边关将士心声、承载着苏卿吾清白的纸张,如今只剩一堆黑色的残骸。
她忽然想起苏卿吾在牢中说的:“烧了它们,然后好好活下去。”
她烧了。可是…
“姐姐,”她抬起头,看着月芽,“帮我递个话给那位李掌柜。”
月芽一愣:“妹妹要见他?”
“不。”单贻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告诉他,他说的那桩生意…我应了。今夜子时,国公府后门,不见不散。”
月芽睁大眼睛:“妹妹!你明知道那是陷阱!”
“我知道。”单贻儿回头,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面容此刻有种奇异的光彩,“可有时候,明知是陷阱,也要跳一跳——才知道底下究竟是刀山火海,还是…另一条生路。”
她摸着怀中那封唯一的、没有烧掉的信。
信上有周显仁的名字。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醉月楼渐渐苏醒,远处传来开门声、泼水声、说笑声。
而听雪轩里,炭盆中的最后一星火,终于熄灭。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灰烬中,悄然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