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伤口与誓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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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扬州城飘起了细密的秋雨。
单贻儿坐在广陵客栈二楼的窗边,双手紧握着一只白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客栈后门那条湿漉漉的小巷。
三个时辰了。
自她爬出阴沟逃回客栈,已过去整整三个时辰。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每一阵脚步声经过楼下,她的脊背都会瞬间绷紧,直到那声音远去,才又缓缓松下来。
账册平摊在桌上,用布巾仔细吸干了水分。墨迹有些晕染,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依然清晰可辨。她一遍遍核对,强迫自己记住每个细节——盐铁走私的数量、交割日期、经手人的暗号、流向王谨的银两数目……
这是苏卿吾用命换来的线索,是张友诚冒死掩护的证物。
她不能辜负。
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单贻儿猛地起身,扑到门边,从门缝向外望去——
楼梯转角处,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扶着墙壁,正艰难地向上挪动。青灰色的夜行衣被雨水浸成深黑,左肩处有一道撕裂的口子,暗红的血迹在布料上晕开。
是张友诚。
单贻儿拉开房门,冲过去扶住他。入口处一片湿冷,他的身体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痛。
“关门……”他声音嘶哑。
单贻儿扶他进房,反手落闩。转身时,张友诚已经跌坐在椅子上,右手捂着左肩,指缝间渗出血水。
“伤得重不轻。”她蹲下身,解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伤口在左肩胛下方,长约三寸,皮肉外翻,还在汩汩冒血。是刀伤,从角度看,应是背后偷袭所致。
“被堵在库房里了,”张友诚喘着气说,脸色苍白,“六个护院,都是硬手。我放倒了三个,从窗户跳进后巷的河里……顺水漂出两里地才敢上岸。”
单贻儿咬紧下唇,转身从行李中翻出伤药。这是她离开京城前特意准备的——金疮药、止血散、干净的白布条。在青楼那些年,她见过太多被殴打致伤的姐妹,包扎伤口是基本功。
她端来清水,先用剪刀剪开伤口周围的衣物。血水混着河水,将布料粘在皮肉上。她动作轻柔,一点一点剥离,张友诚的眉头始终紧锁,却没发出一声呻吟。
“伤口里有铁锈,”她仔细查看,“刀上可能有毒,得清洗干净。”
张友诚点点头,额上渗出冷汗。
单贻儿用清水反复冲洗伤口,直到露出鲜红的皮肉。撒上止血散时,药粉触到伤口,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骤然急促。
“忍一忍。”她低声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她手法娴熟地包扎,白布条绕过他的肩膀和胸膛,一圈又一圈。烛光下,她看见他背上不止这一处伤——还有几道陈年的疤痕,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腰际,狰狞可怖。
“这也是……”她指尖轻触那道旧疤。
“雁门关。”张友诚闭着眼,“三年前,鞑靼夜袭。我带着三百人断后,被围在山谷里。这道伤是一个百夫长砍的,他后来死在我剑下。”
单贻儿的手指顿了顿,继续缠绕布条。她想起三个月前,在校场学剑时他说的话——“朝中有人通敌”。原来那不是泛泛的暗示,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切肤之痛。
包扎完毕,她起身要去倒热水,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账册呢?”张友诚问,眼睛仍闭着。
“在桌上。完好无损。”
他这才松了手,长出一口气。
单贻儿倒了热茶,递到他唇边。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脸色稍缓。
雨势渐大,敲打着屋檐。房间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你兄长……”单贻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叫什么名字?”
张友诚睁开眼,烛光在他眸中跳动。良久,他才说:“张友忠。忠诚的忠。”
“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是。”他声音低沉下去,“比我年长七岁。我十三岁那年,父母染疫去世,是他把我带进军营,教我骑马射箭。他说,张家世代为将,就算只剩我们兄弟俩,也不能辱没门楣。”
单贻儿静静听着。窗外雨声如诉。
“天顺五年,鞑靼大举进犯。我兄长当时是雁门关副将,主将是周显仁的堂弟周显德。”张友诚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战事吃紧,粮草却迟迟不到。我兄长连发十二道急报催粮,都被周显仁扣下。后来才知道,那批粮草被周显仁转手卖了,获利五千两,入了汇通钱庄的私账。”
单贻儿的手指收紧了。
“雁门关守了四十七天。最后三天,将士们吃的是树皮草根。鞑靼总攻那天,我兄长带着还能站起来的八百人出城迎战。他们……他们其实士去送死的,为的是给关内的百姓争取撤离的时间。”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一战,八百人无一生还。后来打扫战场的人说,我兄长身上有三十七处伤,最后一处是贯穿心口的箭。他倒下的方向,朝着雁门关。”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人在哭泣。
单贻儿感到眼眶发热。她想起苏卿吾——那个温文尔雅的御史,最后死在诏狱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他倒下时,是不是也望着某个方向?
“周显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害死了这么多忠良,却在朝堂上高居左都御史,手握言路,权倾朝野。”
张友诚转头看她,烛光映着他眼中的寒芒:“因为他懂得权力的游戏。拉拢党羽,排除异己,伪造证据,颠倒黑白。在他眼中,人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忠义不过是可笑的绊脚石。”
单贻儿起身,走到窗边。雨夜的扬州城一片迷蒙,远处汇通钱庄的望楼在雨幕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第一次见苏卿吾,是在听雪轩的琴台。他听完她弹的《广陵散》,沉默许久,说:“此曲有杀伐之气,姑娘心中有不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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