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伤口与誓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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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只是笑,笑这书生不懂青楼女子的无奈。后来才知道,他懂,他太懂了。
“张将军,”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报仇是什么?”
身后沉默片刻,传来低沉的声音:“是让该死的人死,该偿的债偿。”
“不。”单贻儿转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不止如此。报仇是让真相大白,让冤屈昭雪,让那些被篡改的历史回归原貌。是让世人知道,苏卿吾不是贪官,你兄长不是败将,雁门关那八百将士不是白白送死。”
她走回桌边,双手按在那本账册上:“这本账册,还有清风客栈的残页,四方馆的涂改记录——这些不只是罪证,是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在说话。我们要做的,是让它们的声音被听见。”
张友诚凝视着她。三个月的磨砺,这个曾经在苏卿吾灵前崩溃的女子,眼中已有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坚毅。那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一种要将这污浊世道撕开一道口子的决绝。
“回京后,”他说,“我会向皇上密奏。但周显仁党羽遍布朝野,仅凭这些,未必能扳倒他。”
“那就找到更多。”单贻儿抬眼,“苏卿吾的名单上还有名字。工部侍郎李存义,刑部主事顾文舟,还有那个伪造笔迹的顾鬼手……他们或许知道更多,或许愿意作证。”
“很危险。”
“从决定为苏郎报仇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平安。”她笑了,笑意未达眼底,“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若能用它换周贼伏法,值得。”
张友诚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伤口还在渗血。
“单姑娘,”他声音很轻,“报仇之后呢?你可想过以后?”
以后?单贻儿怔了怔。她似乎从未想过“以后”。从苏卿吾死的那天起,她的生命就只剩下一件事——报仇。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唯一的使命就是刺向敌人的心脏。
至于刺中之后,剑是否折断,是否锈蚀,是否被丢弃——她从没想过。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或许……或许找个清净地方,了此残生。”
张友诚摇头:“你不该如此。你聪慧、坚韧、有胆识,不该被仇恨吞噬一生。报仇之后,你该有自己的人生。”
自己的人生。多陌生的词。
单贻儿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那是一只武将的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和伤痕,却握得那样轻,仿佛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月。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单贻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云纹,断裂处参差不齐。
“这是苏郎留给我的,”她轻声说,“他说,若有朝一日他遭遇不测,让我拿着这半块玉佩,去城南‘古今阁’找一个姓顾的掌柜。那里有他留下的东西。”
张友诚接过玉佩,对着月光细看:“这是信物。另一半应该在那个顾掌柜手里。”
“回京后,我就去。”单贻儿收起玉佩,忽然抬头看他,“张将军,你为何帮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也答过——因为周显仁害死了他兄长。但今夜,经历了扬州这场生死劫,她觉得那答案不够了。
张友诚沉默良久。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疲惫的纹路。
“起初,确实是为了我兄长。”他终于开口,“但后来……后来是为你。”
单贻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在四方馆见过太多冤案,”他继续说,声音低沉,“见过太多人含恨而死,见过真相被掩埋,见过忠良被污蔑。但大多数时候,我无能为力。直到遇见你——你让我看到,就算是一个弱女子,只要有不死的决心,也能撼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罪恶。”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
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武将。
“单姑娘,”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今往后,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路就是我的路。”
单贻儿望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清澈而坚定。那一刻,她心中某处冰封的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心动——至少现在还不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信任,托付,生死与共的盟约。
她缓缓跪地,面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苏卿吾埋骨的方向,也是周显仁高坐堂皇的方向。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单贻儿在此立誓:必倾尽此生,让周显仁罪责昭彰,伏法受诛。为我苏郎雪冤,为张将军兄长正名,为雁门关八百忠魂讨还公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此冤不雪,永坠阎罗!”
誓言在雨后的夜空中回荡,清冷而决绝。
张友诚也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我张友诚立誓:必助单姑娘完成此愿。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生死荣辱,与君共担。”
两只手在月光下交握,一只有薄茧,一只有琴茧。一个来自沙场,一个来自青楼。本该毫无交集的两段人生,因着同样的恨与同样的义,紧紧联结在了一起。
窗外,扬州城的更夫敲响了四更天的梆子。
天快亮了。
而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成型。
单贻儿扶张友诚躺下休息,自己坐在桌边,就着残烛再次翻开账册。那些数字在眼前跳跃,逐渐连成一张大网——周显仁的贪腐网、党羽网、罪恶网。
她要做的,是将这张网彻底撕碎。
月光渐渐西斜。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复仇之路,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