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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朱门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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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侯府送来的帖子摆在了单贻儿的妆台上。

描金云纹的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墨迹力透纸背,写着“敬邀单姑娘赴寒舍春日小宴”。落款处“张友诚”三个字写得格外舒展,仿佛能想象出他执笔时笃定的神态。

翠浓捧着帖子,手都在抖:“姐姐,这、这可是侯府正宴的帖子!从前只有那些诰命夫人、世家嫡女才收得到的……”

单贻儿对镜理着鬓边珠花,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茶会:“慌什么。”

“可是姐姐,”翠浓压低声音,“这几日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侯爷被南曲班的狐狸精迷了心窍,竟要请个风尘女子入府赴宴。今日那宴上,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姐姐笑话呢!”

镜中人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就让她们看。”

她放下梳子,指尖拂过妆匣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素银簪子,是苏卿吾当年赠她的及笄礼。她凝视片刻,终是合上了匣子,转而取出张友诚前日派人送来的锦盒。

盒中是一支白玉嵌红宝的步摇,样式简洁大气,不似寻常闺阁之物,倒有几分将门风骨。附着的字条上只有一句:“此物衬你。”

单贻儿将步摇簪入云鬓。红宝映着烛光,在她发间灼灼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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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门前车马如龙。

单贻儿的青绸小车混在一众华盖朱轮的马车中,显得格外素净。她掀帘下车时,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今日她穿一袭月白云锦襦裙,外罩天水碧半臂,素净得几乎与满园姹紫嫣红格格不入。可当众人看清她发间那支红宝步摇,看清她步履间从容不迫的气度时,窃窃私语声反而低了下去——那步摇,分明是已故老侯爷夫人的遗物。

“张侯爷竟将先母遗物赠予她?”有人倒吸冷气。

单贻儿恍若未闻,只将请帖递与门房。老管家亲自迎上来,恭恭敬敬引她入内:“单姑娘请随我来,侯爷已在花厅等候。”

穿过三重垂花门,宴席设在临水的听雨轩。轩外一池春水,碧荷初绽;轩内宾客盈门,珠环翠绕。单贻儿踏入的瞬间,满堂笑语骤然一滞。

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张友诚从主位起身。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锦袍,玉冠束发,比平日更多几分贵气。见她进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大步迎上:“来了。”

两个字,平淡如常,却让满座皆惊——堂堂一品军侯,竟亲自下阶相迎一个青楼女子?

单贻儿盈盈一礼:“贻儿来迟,请侯爷恕罪。”

“不迟,”张友诚虚扶一把,引她至自己左侧的席位,“宴还未开。”

那位置紧挨主位,历来是侯府女主人的席位。席间几位年长贵妇已变了脸色。

“侯爷,”一位穿着丁香色褙子的夫人开口,语气温和,话却带刺,“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千金?妾身眼拙,竟认不出来。”

张友诚坦然道:“这位是南曲班子的单贻儿姑娘。”

“南曲班子”四字一出,席间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单贻儿垂眸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浑然不觉。茶香氤氲中,她抬眼看向那位夫人,微微一笑:“贻儿出身微贱,夫人不认得也是常理。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那夫人不料她如此坦然,怔了怔才道:“家夫在礼部供职,姓周。”

“原是周夫人。”单贻儿颔首,“早闻周大人精研礼法,夫人想必也是知书达理之人。”

这话说得客气,周夫人却听出弦外之音——既知礼法,又何故当众给人难堪?她脸色微僵,讪讪不再言语。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声起,歌姬婉转吟唱,可席间气氛始终微妙。单贻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打量她的衣着、首饰、仪态,寻找任何可供指摘的瑕疵。

酒过三巡,一位穿着绯红遍地金褙子的年轻妇人忽然笑道:“早闻单姑娘才艺双绝,尤擅琵琶。今日侯爷设宴,不知我等可有耳福,听姑娘奏上一曲?”

席间霎时安静。

谁都知道,这看似客气的邀请,实则是要单贻儿当众“献艺”——如同那些在宴席上助兴的乐伎歌女。

张友诚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单贻儿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怔。单贻儿迅速收回手,起身朝众人一福:“承蒙夫人抬爱,贻儿便献丑了。”

早有眼色的婢女捧上琵琶。那是一把紫檀木五弦琵琶,螺钿镶面,品相极佳。单贻儿试了试弦,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明。

她想起很多年前,生母还在世时,曾抱着她说:“我儿的手,合该弹琴作画,不该沾这些腌臜事。”后来入了青楼,琵琶成了谋生的工具,每一根弦都浸着泪与血。苏卿吾说她琴音有杀伐气,张友诚说她曲中有铮铮铁骨。

那么今日,便让这些人听听,什么叫铮铮铁骨。

指尖拨弦,第一个音迸出——

不是柔媚婉转的《霓裳》,不是哀怨缠绵的《长恨歌》。而是金戈铁马、裂石穿云的《破阵》!

弦声如急雨,如惊雷,如万马奔腾踏碎山河。单贻儿闭目而奏,十指翻飞间,众人仿佛看见黄沙漫卷的边关,看见浴血搏杀的将士,看见残阳如血映照白骨荒原。这是她在四方馆读兵书时心有所感编的曲,每一个转折都暗合兵法,每一段激昂都藏着不甘。

席间有人手中的酒杯滑落,“当啷”一声脆响。

可无人顾得上去看。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那个抚琴的女子——她坐得笔直,脊梁如竹,素净衣裙在穿堂风中微微飘扬,发间红宝步摇随着激烈的指法轻轻颤动,折射出凌厉的光。

这不是取悦宾客的靡靡之音。

这是宣战。

最后一个音符铮然而止,余音在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散。

满堂死寂。

单贻儿缓缓睁眼,将琵琶交还婢女,重新坐回席位。她端起茶杯,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好!”席间忽然响起一声喝彩。众人看去,竟是那位素来以古板着称的兵部老侍郎。老先生激动得胡须都在抖,“此曲有金石之声,有沙场之气!老夫戍边三十年,从未听过如此撼人心魄的琵琶!”

这一声如同打破冰面,席间陆续响起赞叹声。那些原本轻蔑的目光,渐渐转为惊异,再转为复杂。

唯有周夫人那几位,脸色愈发难看。

绯衣妇人强笑道:“单姑娘果然……非同凡响。只是这曲子杀气太重,今日春日小宴,似乎不太合宜呢。”

“不合宜么?”单贻儿浅啜一口茶,抬眼看向她,“夫人可听过一句话——‘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如今边关未宁,朝中上下皆当警醒。贻儿以为,听听这样的曲子,反倒比那些软绵绵的调子更合宜些。”

“你——”绯衣妇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友诚忽然轻笑出声。

他这一笑,如春风化雪,打破了僵持的气氛。他举杯起身,环视席间众人,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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