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朱门宴(2/2)
“诸位今日可有耳福了。此等才情——”他转头看向单贻儿,目光灼灼如日,“满京城无人能及。”
满座哗然。
这话太重了。重到可以压死所有流言蜚语,重到可以砸碎所有门户之见。
单贻儿心尖一颤,抬眸看他。他站在满堂华彩中,身后是轩外一池春水,眼中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友诚伸出手:“贻儿,随我来。”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平等的邀约。
单贻儿静了一瞬。她看见周夫人煞白的脸,看见绯衣妇人惊愕的眼,看见席间那些复杂难辨的神情。十年了,她一直在这些目光中挣扎求生,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将真心层层包裹。
可此刻,她忽然不想再算计了。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
温暖、坚实、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轻轻握住,牵着她起身,在满堂死寂中,从容步出听雨轩。
身后传来杯盘轻碰声、压抑的议论声,可那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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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九曲回廊,张友诚将她带至侯府后园的观星台。这是府中最高处,可俯瞰大半座府邸,远处京城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
夜风拂面,吹散了宴席间的浊气。
“方才,怕么?”张友诚松开手,靠在汉白玉栏杆上。
单贻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侯爷指什么?是那些夫人的刁难,还是当众抚琴?”
“都是。”
她想了想,诚实道:“有点。但不是怕她们,是怕……”顿了顿,“怕给侯爷惹麻烦。”
张友诚低笑:“麻烦?你可知方才兵部李老侍郎离席前,特意来找我,说‘此女胸有丘壑,非常人也’?”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漫天星子,“贻儿,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单贻儿望向远处灯火,沉默良久,忽然问:“侯爷今日邀我赴宴,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是。”张友诚坦然承认,“我知道那些人会如何对你。但我更知道,你应付得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况且,有些事总要面对。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张友诚看重的人,轮不到他人轻贱。”
“看重的人……”单贻儿轻声重复,转眸看他,“侯爷可知,今日之后,你我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那些言官御史的折子,明日就会堆满御案。”
“那又如何?”张友诚挑眉,“我半生戎马,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几封折子?”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那支步摇,“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生前最爱。她说,要留给将来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人。”
单贻儿呼吸微滞。
“今日之前,我还在想是不是太急了。”张友诚收回手,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可见你在席间从容应对,见你一曲《破阵》震住满堂,我便知道——就是你了。”
夜风骤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单贻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哑:“侯爷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那就惯坏。”张友诚说得理所当然,“你前半生太苦,后半生理应被人捧在手心。”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单贻儿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宴席未散,侯爷该回去了。”
“你呢?”
“我该回南曲班了。”她微微一笑,“今日一宴,明日必有新戏。我得回去……好好准备。”
张友诚深深看她一眼,终是点头:“我让人送你。”
“不必。”单贻儿福身一礼,“侯爷留步。”
她转身走下观星台,月白裙裾在石阶上迤逦如流水。走到转角处,她忽然停步,回眸望来。
张友诚仍站在高台之上,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见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动作随意得像送别老友。
单贻儿也抬手示意,然后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
直到她的身影看不见了,张友诚才收回目光,望向手中不知何时摘下的竹叶。叶片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忽然笑了。
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侯爷,席已散了。周夫人走时脸色很不好看,怕是……”
“随她去。”张友诚将竹叶抛入风中,“传话下去,从今日起,单姑娘在府中一切用度,比照侯夫人规制。”
老管家一震:“这……怕是于礼不合……”
“礼是人定的。”张友诚转身,眸光在夜色中锐利如剑,“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张友诚认定的妻子,从来只有一个单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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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侯府,单贻儿靠在车壁上,终于放任自己露出一丝疲态。
今日这场仗,她赢了。赢得漂亮,赢得干脆。
可为何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掀帘看向窗外,京城夜市依旧繁华,行人如织,笑语喧哗。这些人中,有多少明日会谈论今日侯府宴席上的惊世一曲?有多少会嘲笑张友诚被美色所迷?又有多少,会真正听懂那曲《破阵》中的不甘与傲骨?
“姐姐,”同车的翠浓小声问,“那位张侯爷……对姐姐是认真的么?”
单贻儿没有回答。
她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满京城无人能及”时的笃定,想起观星台上那句“后半生理应被人捧在手心”。
半晌,她轻轻说了句连自己都惊讶的话:
“或许……值得赌一次。”
马车驶入南曲班后巷时,她已重新挺直脊梁。推门下车的瞬间,那个从容淡定、无懈可击的单贻儿又回来了。
今夜之后,还有硬仗要打。
但这一次,她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