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侯府对弈(2/2)
张友诚转身,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怕知道得太多,惹祸上身。”
单贻儿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侯爷,贻儿是从鬼门关走过几遭的人。最坏不过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看向棋盘:“况且,侯爷今日与我下这局棋,不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与侯爷并肩,走这条最难的路吗?”
张友诚怔住了。
良久,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的鸟雀。
“好!好一个单贻儿!”他走回棋枰前,眼中光芒灼灼,“这一局,我输了。”
单贻儿低头看棋盘。确实,她已破了三处要害,黑棋大势已去。可她知道,张友诚说的“输”,不止是这一局棋。
“侯爷承让。”她起身拂礼。
张友诚却摇头:“不是承让。是你凭真本事赢的。”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你若为男子,以此等心智谋略,必是朝中柱石,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极重。单贻儿心头一热,却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女子为何不可?”
张友诚愣住了。
“前朝有女宰相上官婉儿,本朝开国时有女将军秦良玉。”单贻儿一字一句道,“女子为何不能为柱石?为何不能为栋梁?难道只因为生为女儿身,便注定要困于后宅,相夫教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素白衣裙泛起淡淡光晕,那双眼睛明亮如星,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友诚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这一局虽完,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他看向单贻儿,“你可愿与我继续下?”
单贻儿明白他的意思。这不是问棋,是问路——问那条布满荆棘、却通向光明的路。
她坐回位置,拈起一枚白子:“侯爷请。”
棋局重开。
这一次,他们下的不再是模拟朝堂的棋,而是真正的对弈。可每一手,都带着方才推演出的智慧;每一步,都透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夕阳西下时,棋局终了。单贻儿以半子险胜。
张友诚看着棋盘,忽然道:“三日后,我要进宫面圣。”
单贻儿心头一跳。
“陛下问起西北军务,我会举荐几人。”张友诚抬眼看她,“其中一人,是你今日点出的那个要害——户部侍郎李大人。”
单贻儿立刻明白:“侯爷要动他?”
“不是动,是抬。”张友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抬得越高,摔得越重。他背后的人才会露出马脚。”
这是阳谋。光明正大,却让人避无可避。
单贻儿沉吟片刻:“侯爷需要贻儿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张友诚笑了,“你今日已经做了最重要的——让我确信,我的选择没有错。”
我的选择。是指选择她,还是选择这条路?
单贻儿没有问。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苏卿吾当年说的“同道之人”。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张友诚起身。
马车驶过黄昏的街道。京城华灯初上,酒楼茶肆传来阵阵喧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是个繁华的盛世,可盛世之下,暗流汹涌。
单贻儿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她想起很多年前,苏卿吾带她逛夜市,说:“贻儿,你要记住这繁华。总有一天,你要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享受这太平。”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在想什么?”张友诚问。
单贻儿放下车帘,转头看他:“在想……侯爷今日这局棋,下了多久?”
张友诚笑了笑:“从决定带你入四方馆那天起,就开始下了。”
“那时侯爷就认定我了?”
“不是认定。”张友诚纠正,“是赌。赌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那侯爷赌赢了吗?”
张友诚看着她,眼中映着车外流转的灯火:“你说呢?”
单贻儿笑了,没有回答。
马车在南曲班后巷停下。单贻儿下车时,张友诚忽然叫住她。
“贻儿。”
她回身。
“今日之后,你便再无退路了。”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朝堂之争,比青楼倾轧残酷百倍。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单贻儿站在巷口,身后是南曲班的灯火,身前是渐渐浓重的夜色。她看着马车里那个朦胧的身影,忽然想起苏卿吾临终前说的话。
他说:“贻儿,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世道会不会变好。”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马车福身一礼:
“侯爷,贻儿七岁被卖入青楼时,就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了。”
说完,她转身步入巷中。背影挺直,步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马车里,张友诚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灯火深处,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他赌赢了。
而巷子里,单贻儿推门进入雅阁时,翠浓迎上来:“姐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单贻儿走到妆台前,对镜取下鬓边的红宝步摇。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眼底却燃着一簇火。
“翠浓,”她轻声说,“从今日起,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
“什么路?”
单贻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经历了太多风雨、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京城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
而她和张友诚要走的,是那条最险、最难、却也最光明的路。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