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侯府对弈(1/2)
雨后的侯府书房,窗外的芭蕉叶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单贻儿坐在紫檀木棋枰前,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这是她第三次踏入张友诚的书房——第一次是病愈后他来接她去四方馆,她在此等候;第二次是他教她看舆图,讲解边关地形;而今日,是下棋。
“会下棋吗?”三日前,张友诚在送她回南曲班的路上忽然问。
单贻儿怔了怔:“苏公子教过一些。”
“那三日后,来我书房下一局。”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可单贻儿知道不是。张友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深意。
此刻,她看着眼前的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黑子墨玉,白子羊脂,皆是上品。棋枰是整块紫檀木雕成,触手温润,纹理细腻。
“猜先?”张友诚坐在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
单贻儿摇头:“侯爷执黑先行便是。”
“好。”张友诚也不推辞,第一子落在右上角小目。
棋局开始了。
起初的十几手都是常规布局,单贻儿应对得中规中矩。她在青楼时,苏卿吾确实教过她下棋,说“棋如人生,一步错,步步错”。那时她学得用心,因为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一个青楼女子,能得国公府嫡长子亲自教导棋艺,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今日的棋局,似乎有些不同。
第二十七手,张友诚落下一子,看似平常的挂角,却让单贻儿心头一跳。这步棋……有些过于激进了。若按常理,她只需稳健应对即可,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张友诚。
他正低头看着棋盘,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硬朗如刀削。这个男人的每一处轮廓,都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坚毅。
“侯爷这步棋,”单贻儿轻声开口,“是在试探什么?”
张友诚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你看出来了?”
“侯爷布局向来沉稳,这一手却锋芒毕露。”单贻儿指尖的白子轻轻敲着棋枰,“不像侯爷的风格。”
“那像谁?”
单贻儿沉吟片刻:“像……兵部尚书王大人。”
张友诚的笑意更深了:“继续说。”
“王大人年初推行新政,在盐税上动了手脚,看似激进,实则是试探各方反应。”单贻儿缓缓道,“侯爷这一手,与王大人那步棋,异曲同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张友诚凝视她许久,才道:“这局棋,我摆的是朝堂。”
单贻儿心头一震。
“黑子为守旧一派,白子为革新一派。”张友诚指向棋盘,“方才那一手,确实是王大人的试探。你若稳健应对,他便知你无意与他正面冲突,会得寸进尺;你若强硬反击……”
“他会联合其他势力,形成围攻之势。”单贻儿接话。
张友诚眼中掠过激赏:“不错。”
单贻儿重新看向棋盘。这一刻,那些黑白棋子在她眼中忽然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石头,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方方交错的势力。右上角那片看似平稳的黑子,是那些根基深厚的老牌世家;左下角白子的锋芒,是如王大人这般急于求成的新贵;而中腹那片混沌未明的区域……
“这里是勋贵?”她指着一处问。
“是。”张友诚点头,“以英国公为首,看似中立,实则左右逢源。”
单贻儿落下一子,封住黑棋的一处出路:“那这样呢?”
“断了他们的退路。”张友诚挑眉,“不过,这会逼他们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们跳。”单贻儿又落一子,这一手极其刁钻,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杀机,“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张友诚盯着那步棋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一手……是苏卿吾教你的?”
单贻儿指尖微颤,白玉棋子差点滑落。她稳了稳心神:“侯爷如何知道?”
“这步‘玉柱擎天’,是他的招牌棋路。”张友诚的声音很平静,“当年在四方馆,我与他下过三局,两胜一负。输的那局,就是败在这一手上。”
单贻儿垂下眼。苏卿吾……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教她下棋时总说:“贻儿,棋路如心路。你心思缜密,但太过谨慎。有时候,该冒险时就要冒险。”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侯爷与苏公子……”她轻声问,“是旧识?”
“算是。”张友诚落下一子,“他为人清正,才华横溢,可惜……”他没说完,但单贻儿懂。
可惜生在了污浊的朝堂,可惜挡了某些人的路。
棋局继续。
单贻儿渐渐进入了状态。她不再把这当作简单的对弈,而是一场推演——推演朝堂局势,推演人心向背,推演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第四十五手,她看破了张友诚设下的第一个陷阱。那是一处看似薄弱的环节,实则是诱敌深入的圈套。
“这里,”她指着棋盘一处,“若是王大人,定会强攻。但侯爷在此处埋伏了三手杀招,他若攻,必败。”
张友诚不置可否:“那该如何?”
“佯攻此处,实则声东击西。”单贻儿落子,点在另一处,“真正的要害在这里——户部侍郎李大人。他是王大人新政的关键执行者,但根基不深,最容易动摇。”
张友诚盯着那步棋,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厉害。”
第五十八手,单贻儿又破了一处暗局。那是勋贵集团与守旧派的一处隐秘勾结,张友诚用极其隐晦的棋路表现出来,却被她一眼看穿。
“英国公与吏部尚书有姻亲,这是明面上的。”单贻儿移动一枚白子,截断黑棋的联络,“暗地里,他们通过盐商输送利益。这一手,断的是他们的财路。”
第七十三手,单贻儿落下了第三处关键棋子。
这一次,她沉默了许久。棋子在她指尖转了三圈,才轻轻落下。
“这一处……”她声音很轻,“是苏公子当年遇害的真相,对吗?”
张友诚的手顿在半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棋枰上,那些白玉棋子泛着柔和的光,墨玉棋子则深沉如夜。
“你如何知道?”张友诚问。
“侯爷在这一片布了三重局。”单贻儿指着棋盘一角,“第一重是明面上的政敌,第二重是暗中的推手,第三重……”她顿了顿,“是那个最后递刀的人。”
她抬起眼,看向张友诚:“苏公子之死,表面上是政敌陷害,实则牵扯到皇权更迭。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某些人;也有人想借别人的手,除掉他。侯爷这一片棋,摆的是……夺嫡之局。”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张友诚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单贻儿,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
“苏卿吾教了你很多。”许久,他才开口。
“是。”单贻儿坦然承认,“他教我读书,教我下棋,教我识人。他说……女子也该明事理,知天下。”
“他说得对。”张友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直,却透着几分孤寂,“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被害的真相。你报仇时清理的,只是明面上的凶手。真正的幕后之人……”
“还藏在暗处。”单贻儿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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