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寒山寺许愿(2/2)
两人沿着石阶往山上去。越往上走,人越少,景越幽。半山腰有处亭子,名“观云亭”。站在亭中,可俯瞰整个寒山寺,远处京城如棋盘铺展,更远的山峦如淡墨渲染。
单贻儿扶着栏杆,望着远方。风吹起她的鬓发,衣裙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冷吗?”张友诚问。
单贻儿摇头:“不冷。”顿了顿,“侯爷,你说人真的有来世吗?”
“你信便有,不信便无。”
“我娘信佛,她说这辈子苦,是因为上辈子作了孽。”单贻儿声音很轻,“那我这辈子苦,是因为什么呢?”
张友诚沉默良久,才道:“不是因为你作孽,是因为这世道不公。”
单贻儿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安慰,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然的承认——承认这世道就是不公,承认她受的苦就是不该。
这种承认,比任何安慰都让她心安。
“侯爷,”她忽然问,“若真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张友诚想了想:“还是想从军,保家卫国。不过……”他看着她,“想早点遇见你。”
单贻儿心头一颤,别过脸去:“侯爷又说笑了。”
“不是笑。”张友诚的声音很平静,“若是早点遇见,你便不用吃那么多苦。我教你读书识字,教你骑马射箭,教你所有你想学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单贻儿的眼眶又热了。她咬住唇,硬生生把泪逼回去。
“那若是来世我还是青楼女子呢?”她故意问。
“那我也还是去找你。”张友诚答得毫不犹豫,“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总能把你带出来。”
风吹过亭子,带来远处钟声。悠扬,沉厚,一声声敲在心上。
单贻儿忽然想起怀里的签文。浴火重生……她的火已经烧过了,是不是真的可以重生了?
下山时,已是午后。香客少了些,寺庙显得更加宁静。经过许愿树时,单贻儿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风正好吹起,张友诚系的那根红绸翻了个面,露出了上面的字。
她脚步一顿。
红绸上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墨迹犹新:
“愿贻儿此生不必再算计度日。”
单贻儿僵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算计、所有这些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不必再算计度日。
这七个字,比“我爱你”更重,比“我娶你”更真。它直直戳进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那个渴望被爱、却不敢奢望的小女孩;那个在深夜里一遍遍盘算如何活下去的单贻儿;那个已经习惯了把人心当棋局、把感情当筹码的女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接客那夜,她躲在被子里咬着牙不哭,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怎么讨好嬷嬷;想起苏卿吾教她下棋时说“贻儿,你心思太重”;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微笑、每一句奉承、每一个眼神,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她活得太累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小小的水渍。单贻儿慌忙低头,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张友诚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握着她的手,任由她哭。
寺里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暮钟,沉厚悠长,像在超度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许久,单贻儿止住泪,抬起头。眼睛红肿,可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像是被泪水洗过。
“侯爷怎么……”她想问怎么知道她需要这个,却哽咽得说不下去。
张友诚松开手,从怀中取出帕子递给她:“那日在书房下棋,你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可我看着心疼。”他顿了顿,“算计是本事,但若一辈子都活在算计里,太苦了。”
单贻儿接过帕子,捂住脸。帕子上有淡淡的松香,是他的味道。
“走吧。”张友诚轻声说,“该回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沉默。单贻儿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夕阳把天际染成金红,田野、农舍、归鸟,都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张签文,纸已被汗浸得微湿。
马车驶进城门时,华灯初上。京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酒楼茶肆灯火通明,勾栏瓦舍丝竹声声。这是她熟悉的、也是她厌倦的繁华。
“侯爷,”快到南曲班时,单贻儿忽然开口,“那张红绸……谢谢。”
张友诚看着她,眼中映着窗外流转的灯火:“不是谢我。是你值得。”
值得。这个词太重了,重得她接不住。
马车在巷口停下。单贻儿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张友诚坐在车里,没有下来,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她独自走回雅阁。翠浓迎上来,见她眼睛红肿,吓了一跳:“姐姐怎么了?”
“没事。”单贻儿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泪痕已干,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支撑。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签文,展开,平铺在妆台上。又取出那方帕子,仔细叠好,收进妆匣最底层。
然后她取下头上的素银簪子,换上了张友诚送的那支红宝步摇。红宝在烛光下灼灼如星,映着她清澈的眼。
“姐姐今日求的签……”翠浓小心翼翼地问。
单贻儿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上上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可远处侯府的方向,似乎还亮着一盏灯。
浴火重生……她的火已经烧过了。接下来的路,或许依然艰难,但至少,不必再一个人走。
也不必,再时时算计了。
风吹进窗,带着初夏的暖意。单贻儿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