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军候的决断(1/2)
戌时三刻,镇远侯府的书房。
烛火将张友诚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直。他站在一幅边关舆图前,指尖划过标注着“苍山隘口”的位置——那是南疆最后一道天险,三月前,他的副将战死在那里。
“将军,”老管家在门外轻唤,“宫里刘公公又派人来了,问将军何时入宫谢恩。”
张友诚没有回头:“告诉他,明日早朝后。”
脚步声迟疑片刻,终是远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案上摊着那道明黄圣旨,烛光下绣金的龙纹张牙舞爪,像某种无声的逼迫。旁边还有一封信——是今日午后单贻儿托四方馆的小丁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闻君得赐良缘,贺。妾身微贱,不堪挂念。自此别过,各自珍重。”
字迹工整,笔画平稳,连一点颤抖的痕迹都没有。
可张友诚知道,越是平静,越是不平静。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在倚翠楼的戏台上,她跳着一支《破阵子》,红衣似火,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台下的贵人们觥筹交错,调笑声、喝彩声、掷金银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她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每一个转身都带着要将这天地焚尽的决绝。
后来她助他破获南疆细作案,在四方馆的烛光下分析线索,条理清晰得让几个幕僚都自愧不如。再后来她为苏卿吾报仇,提着剑闯入仇家府邸时,眼中那簇火终于燎原。
那样一个人,会写“自此别过,各自珍重”?
张友诚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火舌舔舐纸角,化作灰烬。然后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
剑鞘是普通的黑鲨鱼皮,剑柄缠着磨损的牛皮。他缓缓拔剑,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沉静、锐利,像蛰伏的鹰。
“将军要入宫?”亲卫队长赵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此时入宫……恐犯宵禁。”
张友诚收剑入鞘:“备马。”
两个字,不容置疑。
赵锋神色一凛,拱手退下。不多时,马蹄声在侯府外响起,踏碎了京城的夜。
---
子时的宫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张友诚在宣武门前下马,值守的禁卫军见是他,皆是一愣。为首的校尉上前行礼:“张将军,此时宫门已闭……”
“本将要面圣。”张友诚解下佩剑递给他,“有劳通传。”
校尉脸色变了变:“将军,这不合规矩……”
“边关急报。”张友诚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加盖火漆的军报——那是真的,今日傍晚才送到,南疆残余势力有异动。
校尉不敢再拦,匆匆入宫通传。
夜风穿过宫道,带着初夏的暖意,也带着深宫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张友诚立在宫门前,抬头望向那一片漆黑的殿宇。月光照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约莫一炷香后,刘公公亲自来了。
这位御前大太监脸色不太好看,见到张友诚,勉强挤出个笑:“张将军,圣上已歇下了。有什么要紧事,明日早朝再奏不迟。”
“本将要面圣。”张友诚重复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
刘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张友诚看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将军随咱家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门。夜色中的宫城寂静得可怕,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养心殿里还亮着灯。
皇帝果然没睡——这位登基十二年的君王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听见通报,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张友诚步入殿中,单膝跪地:“臣张友诚,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什么边关急报,非得深夜入宫?”
烛光下,这位年近四十的君王面色疲惫,眼底有着常年熬夜的青黑。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张友诚起身,却没有呈上军报。他直直望着皇帝,一字一句道:“臣此来,是为拒婚。”
殿中瞬间死寂。
刘公公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侍立在旁的几个小太监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缓缓抬起眼。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臣,”张友诚迎着那双眼睛,“拒娶单氏女。”
“砰”的一声,皇帝将手中的玉镇纸重重拍在案上。那方上好的和田玉应声碎裂,碎屑飞溅,有几粒擦过张友诚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张友诚!”皇帝霍然起身,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翻涌如浪,“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张友诚的声音依然平稳,“臣在抗旨。”
“抗旨……”皇帝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怒意,“好,好一个抗旨!朕念你战功赫赫,为你赐婚,你竟敢——”
“臣心有所属。”张友诚打断他。
殿中又是一静。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炬:“谁?”
“单贻儿。”
三个字落下,仿佛有惊雷在殿中炸开。
刘公公腿一软,险些跪倒。几个小太监更是面无人色——谁不知道单贻儿是什么出身?青楼女子,娼门贱籍,张友诚疯了不成?
皇帝的怒意反而平息了些,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就是那个……助你破获南疆细作案的女子?”
“是。”
“也是那个,在四方馆提出‘屯田养兵’之策的女子?”
“是。”
皇帝沉默了。
烛火噼啪作响,香炉里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殿中盘旋。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张卿,你可知道,你要娶的是个什么人?”
“臣知道。”张友诚抬眸,目光坦然,“她是青楼出身,娼籍在册。但她也是忠烈之后——她生父单文渊虽只是五品,却从未贪赃枉法。她生母虽早亡,却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她自己虽沦落风尘,却从未自甘堕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陛下,臣征战沙场十余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出身高贵,却行龌龊之事。有些人卑微如尘,却有铮铮傲骨。单贻儿,属于后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