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下)被清理的战场(2/2)
“去看看。”他说。
队伍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里地,果然看到了那条河。
不大,三四米宽,从一道冰壁
河水是黑色的——
不是脏的那种黑,是深不见底的那种黑,像一条流动的墨,像一道从地底流出来的伤口。
水面上冒着淡淡的白气,在傍晚的光里像雾一样飘着。
河边有东西。
马权走过去。
是一堆石头,垒起来的,像是一个简易的祭坛。
石头有大有小,垒得很整齐,一层一层的,像一座小小的塔。
石头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罐头,已经空了,锈了;
一块压缩饼干,已经硬了,发霉了;
还有一朵花,早就枯了,只剩下几根干瘪的茎和几片干瘪的花瓣,风一吹就晃。
祭坛后面,是一块木板,插在土里。
木板上刻着字。
马权蹲下来,凑近了看。
“沉痛悼念北极星号遇难船员。
你们没有白死。
真相终将大白。——阿莲”
马权的手按在那块木板上,很久,很久。
阿莲立的。
阿莲写的。
阿莲在这里,为那些死去的人,立了一座碑。
身后,其他人陆续走过来。
大头看着那块木板,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火舞的眼睛红了。
她把脸转过去,不让人看见。
十方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声音很轻,但很沉,像风吹过枯草。
包皮难得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块木板,看着那些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刘波的骨甲又开始颤。
但这次不是因为饥饿。
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她来过这里。
她为这些人立的碑。”
马权点头。
刘波又说:“她心里有愧。”
马权没说话。
刘波继续说:“如果她真的是我们想的那种人,如果她真的是那种冷血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不会立这块碑。
她会让这些人烂在这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没人祭拜。”
马权站起来,看着那条黑色的河,看着那些流动的水。
很久,他说:“她不是我们想的那种人。”
队伍在沉默。
风在吹。
水在流。天越来越黑。
身后两公里外,那三个红点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三只眼睛,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队伍在河边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几个人挤在一起,靠着体温取暖。
大头生了很小的一堆火,只有巴掌大,只够烧一壶水,不敢再添柴——
怕火光引来那些东西,怕那三个红点靠近。
包皮抱着水壶,小口小口地喝。
水是河里的,烧开了,有点土腥味,有点铁锈味,但能喝。
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一次喝到热水,眼眶都红了。
包皮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舍不得喝完。
刘波坐在河边,看着那条黑色的河,看着那些流动的水。
他的骨甲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覆盖在身上,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蓝光。
那光一明一暗,像心跳,像呼吸,像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活着。
马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刘波开口:“我的骨甲,越来越不对劲了。”
马权看着刘波。
刘波说:“那种饿的感觉,越来越强。
今天在那片营地里,我看着那些尸骨,心里想的居然是——
那些骨头里还有能量,还有辐果,如果我能吸收,我会更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变成怪物。”
马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是怪物。”
刘波苦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马权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流动的水。
很久,马权说:“阿莲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刘波看着他。
马权说:“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怪物。
只有人。
人做了选择,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怪物。”
刘波沉默。
马权继续说:“你选择用骨甲保护我们。
你选择把那种饿的感觉压下去。
你选择坐在这里,而不是去吸收那些尸骨里的能量。”
马权看着刘波,眼睛很平静,像那条黑色的河,深不见底。
“这就够了。”
刘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骨甲覆盖的手。
蓝焰在手心里跳动,一明一暗,像心跳。
他没说话。
远处,那三个红点还停在那里。
像三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们。
风在吹。水在流。
天很黑。
但火还在烧。
很小的一堆火,只够照亮几个人的脸,但足够让他们看见彼此。
包皮靠着石头睡着了,嘴巴张着,打鼾,鼾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火舞坐在他旁边,刀横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随时准备醒来。
十方盘腿坐着,低声诵经,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像风吹过。
李国华靠在和尚的身上,睡着了,呼吸很浅,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马权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小雨的照片。
那张脸小小的,圆圆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像在做梦。
梦里有妈妈,有爸爸,有一个完整的家。
马权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脸。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摸,一遍,又一遍。
照片背面那行字,他没有看到。
但就算看到了,他也看不懂。
“小雨,百……”
是白日。
小雨白日的照片。
那天阿莲抱着她,笑得那么开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阿莲说,咱们闺女真好看。
他说,像你。阿莲笑了,眼睛里全是光。
那是以前。
病毒爆发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还是三个人,还是一个家。
马权把照片收起来,贴着胸口。
照片是冷的,但贴着胸口,慢慢变热。
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远处,那三个红点还在看着。
但马权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石头,慢慢睡过去。
梦里,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阿莲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枯草。
“马权……马权……”
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黑色的河,还在流。
只有那堆很小的火,还在烧。
只有那些人,还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