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下）酒吧的邂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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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昏暗的居所被一层沉沉的静谧笼罩。
十方如老僧自在般依旧稳稳压坐于房间角落，身姿如磐石，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
在马权推门归来的刹那，和尚闭合的双眼缓缓睁开，澄澈又深邃的目光精准落于马权的面庞。
那目光平静无波，不起丝毫波澜，却暗藏着无声的等候，静静等待着他此番探寻所得的全部答案。
“见到了？”
十方的嗓音低沉温润，褪去了所有杂念，带着佛门独有的沉静，在寂静的屋内轻轻漾开。
马权默然移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落座。
他仅剩的独臂轻搭在弯曲的膝盖上，五指微微蜷缩收拢，掌心层层叠叠的老旧厚茧，轻轻摩挲着坚硬的膝盖骨，熟悉又粗粝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熨帖着他连日紧绷的心神。
历经多日周旋探寻，他的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绝不退让的执拗。
“见到了。”马权嗓音低沉平稳，字字清晰，“他喝了两杯酒，吐露了EP-03和博士的相关线索，唯独隐瞒下了最终审批人的名字。”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漫长的死寂。
十方指间不停轮转的念珠骤然停滞，圆润的佛珠定格在指尖，再无半分动静。
几秒的沉默过后，和尚抬手将整串念珠细细缠绕回手腕，再度闭目入定，回归盘坐的姿态。
他那布满细密裂纹的金刚身之上，纹路边缘萦绕的暗金色流光，在昏暗光影中极微弱地闪烁一瞬，转瞬便彻底沉寂，仿佛方才那一丝异动从未出现。
方寸小屋内，众人各守一隅，沉于各自的状态，无声的氛围压得人心头发紧。
老谋士李国华端坐桌前，摘下鼻梁的眼镜轻置于膝盖，指尖轻轻按压酸胀的太阳穴，眉宇间藏着久经世事的凝重与思索。
大头蜷缩在房间最角落，平板电脑倒扣在双腿之上，呼吸均匀绵长，看似睡得安稳，却莫名透着几分刻意的沉寂。
火舞斜靠在另一侧墙面，笔直的机械长腿舒展伸直，随身的工具包严丝合缝收拢在腿边，周身紧绷的姿态从未真正放松。
包皮面朝墙壁侧卧而卧，后背对着所有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缓缓响起，看起来已然沉沉睡去。
最内侧的角落，小月安然熟睡，枕头缝隙中，一枚绿宝石透出极其微弱的莹润微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成为唯一一点温柔的亮色。
马权垂眸，伸手从外套内侧的暗袋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折叠平整的纸片，轻轻摊开在膝盖之上。
纸上，印着凯斯·托兰瘦削憔悴的面容，眉眼间尽数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麻木。
他静静凝视照片片刻，将所有信息默默熟记于心，随后小心翼翼折叠收好，塞回贴身口袋。
做完这一切，马权缓缓闭上双眼。
他右眼瞳孔处镌刻的剑纹，在无边黑暗中悄然亮起一丝极淡的寒光，转瞬又迅速湮灭，不留半点痕迹。
马权在心底默然自语：
明天，便是第十天。
无论前路藏着多少凶险，他都要再赴静点酒吧，逼近真相。
右肩积攒多年的旧伤，在静止的休憩中持续传来隐隐的钝痛，撕扯着筋骨，提醒着他满身的伤痕与过往的厮杀。
但这一丝痛楚，丝毫无法撼动他的决心。明日，他还会更进一步，坐得离凯斯更近，离小雨的真相会更近。
第十天的傍晚，暮色如期笼罩E5层区域。马权孤身一人，再度踏入灯光昏沉、氛围压抑的静点酒吧。
令他意外的是，凯斯早已端坐在熟悉的角落卡座之中。
今日这个家伙，比往日提前了整整二十分钟抵达，周身笼罩着浓重的颓靡与绝望。
桌面上，一杯刚斟满的名为“灰烬”的烈酒静静摆放，澄澈的酒液映着昏暗的油灯光影。
凯斯五指无力环住冰凉的杯壁，头颅微微低垂，脊背佝偻蜷缩，周身的姿态全然是一副苦苦等候、身心俱疲的模样，仿佛早已笃定他今日会再来。
马权在门口微微驻足，掀开厚重布帘的动作顿了半拍，随即收敛所有心绪，迈步径直走向角落卡座，拉开对面的椅子，安然落座，姿态平静，不卑不亢。
凯斯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投向马权。
较之昨日，他的眼神愈发涣散空洞，眼白遍布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触目惊心。
暖黄的油灯光线下，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化作一个模糊的小黑点，几乎看不见分毫光亮。
环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出一片惨白，用力到极致，指甲缝隙里嵌着的灰色污垢，比昨日更深、更沉，像是沾染了无法洗刷的黑暗。
“你又来了。”凯斯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铁板，刺耳又疲惫。
“嗯。”马权轻轻应声，语气淡然无波。
他伸手摸出几枚冰凉的贡献点硬币，轻轻搁置在木质桌面上，清脆的轻响打破了角落的沉寂。
“昨晚的酒不错。”
凯斯垂眸扫过桌面上的硬币，指尖未动，丝毫没有去取的意思。
他抬手端起酒杯，仰头饮下一大口烈酒，冰凉的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些许，滑落脖颈。
这个家伙只是麻木地抬手，用粗糙的袖口随意擦拭干净，眼底早已没了丝毫神采。
“你真的不该来这里。”他低声劝阻，语气里藏着疲惫的告诫，“这里藏着太多污秽与绝望，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我知道。”
马权的回应平静至极，谦卑的姿态之下，藏着一份无人能撼动的坚定，温和却执拗。
“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知道的一切。”
凯斯闻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干涩短促的嗤笑，笑声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温度，满是自嘲与绝望。
他再度举杯，饮酒的动作愈发急促莽撞，大量酒液顺着下巴滴落，浸透老旧夹克的领口，在深色布料上晕开一片暗沉的湿痕。
“你想听什么？”
凯斯重重放下酒杯，双手置于桌面，五指反复攥紧、松开，指尖紧绷到颤抖，反复的动作泄露出他内心极致的挣扎与恐惧。
他抬眼望向马权，被烈酒浸泡过的目光浑浊又复杂，带着审视、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悯。
“是想听那些无辜孩子的悲惨遭遇？
还是想听博士隐藏的秘密？
亦或是想听这座冰冷的灯塔，如何活生生把一个人剥离人格、抹去过往，变成一串冰冷编号，最后彻底从世间删除？”
面对他接连的质问，马权没有仓促应答。
他只是静静端坐，目光平和沉稳，默默注视着濒临崩溃的凯斯，耐心等候着对方卸下心理防备，吐露真相。
长久的沉默过后，凯斯率先移开涣散的目光，将面前的酒杯重重推至桌角，右手抬起，对着吧台方向比出一个要酒的手势。
吧台后的酒保深谙其意，沉默着取出酒瓶，再度斟满一杯“灰烬”烈酒，端送至桌前。
这一次，凯斯接杯的手指颤抖得愈发剧烈，杯中的酒液剧烈晃动，几滴酒渍溅落桌面，在老旧的木纹上晕开小小的水迹。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即再也支撑不住，重重俯身，将整个上半身趴在冰冷的桌面上。
沉闷的嗓音从手臂遮挡的缝隙中传出，模糊又压抑，仿佛从万丈深渊深处艰难挤出：
“三号……EP-03那个孩子……她的官方档案里，通篇皆是空白。”
凯斯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断断续续，裹挟着极致的恐惧：
“整份档案，只有孤零零一行备注——
转入特殊监护。
至于最终去向……只有两个字，深渊。”
“深渊”二字落地，重若千钧。
桌下，马权完好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抵压着膝盖骨，用力到泛出青白之色。
他刻意压制着胸腔翻涌的惊涛骇浪，呼吸轻细无声，没有露出半分失态。
他右眼瞳孔的剑纹静静蛰伏在黑暗中，没有发热预警，没有丝毫异动，却牢牢记住了这个致命的线索。
一切终于有了明确的落脚点。
小雨，EP-03，被送入了传说中神秘又恐怖的深渊研究所。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马权稳住声线，轻声追问，语气平淡得如同随口闲谈：
“审批人……是博士吗？”
这一句轻柔的问话，精准戳中了最核心的隐秘。
趴在桌上的凯斯肩膀猛地剧烈一颤，五指死死抠抓桌面，坚硬的指甲划过老旧木纹，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透着极致的惶恐与抗拒。
“不是……”
他的嘴唇紧贴冰凉的桌面，声音含糊破碎，几乎难以辨认，像是从木纹缝隙里艰难渗透而出：
“不是博士……审批人是……”
关键的名字，终究卡在喉咙，戛然而止。
凯斯的颤抖愈发剧烈，周身都被无形的恐惧裹挟，仿佛只要说出那个名字，便会招致灭顶之灾。
马权依旧端坐不动，神色沉静，保持着最温和的等候，给予对方最后的缓冲空间，静待真相揭晓。
良久的挣扎过后，凯斯骤然抬头，眼底的怯懦被极致的决绝取代。
他抓起桌上刚斟满的酒杯，不顾酒水晃动，仰头将整杯烈酒尽数灌入喉中，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逼迫他挣脱了桎梏。
“我不能再说了。”
酒杯重重落桌，声响沉闷。凯斯的嗓音沙哑破碎，疲惫浸透骨髓，却透着一种强行清醒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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