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脱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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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特别晚之后，安德鲁还是回了那个冰冷的家。

他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没有亮。

他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一种暗沉的白光，照得走廊两边的墙面显得格外苍白。

他低头脱鞋，鞋带被水泡得发胀，解了两遍才解开。

他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放在鞋柜旁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冰凉，脚底的皮肤贴上去的时候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去厨房找水喝，就那么光着脚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灯也坏了，只剩下一盏镜前灯还亮着，光线从镜子上方打下来，照出一小片昏黄的范围。

他打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身上那件已经湿透的衬衫彻底泡透。

他站在水流里的冷气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逼出来。

蒸汽充满了整个浴室，镜子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他洗了很久。

热水把他身上黏腻的质感冲掉了，把他头发里的沙粒冲掉了，把他指节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泡软了。

他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想擦出一块能看清自己的地方。

水雾被抹开了一道竖缝，露出镜面里映出的那张脸。

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像他，又不像他。

胡子拉碴，从下巴一直蔓延到两颊，鬓角处还有几根白色的，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

颧骨比以前更突出，皮肤贴在骨头上，嘴唇干裂，唇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的肩膀比记忆中窄了，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凸得很高，像是挂不住东西的钩子。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盯着他。

他第一次停下了动作。

他把双手撑在洗手台上。

台面冰凉，瓷砖的接缝处有发黑的霉斑，他的手指按在那些霉斑上，指节抵着台面的边缘。

镜面上的水雾重新聚拢过来，把他的脸又糊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低下头，热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洗手台上，落在他的脚背上。

他闭了一下眼睛。

那些画面从他眼前涌了过来。

茱莉亚在厨房里切菜，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小姑娘站在卧室门口，攥着妈妈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然后缩回去。

校长在电话里说的最后几个字，尾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那张白布掀开之后的画面。

艾什莉闭着的眼睛。

她指节上那道浅疤。

公交车上的侧脸。

公园石椅上抬头笑的那一瞬间。

一帧一帧地划过去，快得来不及抓住，但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地刻在某个地方。

最后，画面定格了。

是艾什莉的脸。她坐在石椅另一端，偏着头看他，嘴角弯起来，粉色的瞳孔在下午的光线里亮亮的。

她张了张嘴，好像说了什么，但他听不见。

然后那张脸变了。

颧骨上的青紫色淤痕，歪斜的嘴唇，半截折断的牙齿，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的头发，还有白布边缘那片不断洇开的暗色湿痕。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拳头攥紧，指节绷得发白。他挥拳砸在了镜面上。

镜面从受力点裂开一道放射状的碎纹，碎片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的拳头没有停，第二拳，第三拳，一拳接一拳地砸上去。镜面的碎片开始往下掉，落在洗手池里，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

他的指节皮破了，血渗出来，混着镜面的碎屑，在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没有停。

脑海中的画面仍然不断的在他的眼前播放。

他一拳一拳地砸，每砸一下那些画面就碎开一点，然后又重新聚拢，再碎开，再聚拢。

他不知道砸了多少拳。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镜面已经全碎了，镜框里只剩下一片参差不齐的玻璃茬子嵌在框边上，像一排被折断的牙齿。

洗手池里堆满了碎玻璃，有些碎片上沾着他的血。

他的右手手背上皮开肉绽，指节处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粉色的组织，血顺着他的手腕滴下来，落在台面上，落在碎玻璃上，落在他的脚背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伤口，他的视线落在镜框后面的墙上。

镜框后面不是墙。

是一个洞。黑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镜面后面本来就空着一个空间，只是被那层玻璃遮住了。

他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他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他只觉得那个洞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然后那个洞开始往外渗出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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