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问话(2/2)
他问话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刻意咄咄逼人,但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显示出事先做过充分的调查和准备。而且,他不仅问建设,也偶尔会转向小树,询问一些细节,比如“那天王科长来,是不是提到了可以安排你去食品厂当学徒?”、“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在铺子附近转悠?”,目光锐利,仿佛要从小树略显慌乱的神情和回答中,捕捉到任何一丝不实或隐瞒。
小树紧张得手心冒汗,回答得磕磕绊绊,尽量回忆着,说着自己知道的情况。他感觉到那位年轻的赵同志,一直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建设回答得很谨慎,也很简洁。大部分问题,他都如实以告,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关于原料断供、反映无门、王科长施压等关键事实,叙述得客观冷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但关键细节一处不落。只有在被问及对“前进食品厂”兼并的具体看法,以及“是否认识或接触过其他可能对‘林记’感兴趣的单位或个人”时,他的回答变得异常简短,甚至有些含糊。
“国营厂子,是大势所趋。我个人,服从组织安排。”这是他对于兼并一事的回答,标准得无可挑剔,却也听不出任何真实想法。
“街坊邻居,偶尔来往。做小本生意的,只认得买糖的顾客。”这是对于后一个问题的回答,将一切可能的联系,都限定在最普通、最表面的范畴。
郑怀民听着,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几笔,或者抬头看建设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看不出他是相信还是怀疑。当建设给出那些简短含糊的回答时,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继续下一个问题。
询问进行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铺子里的空气愈发沉闷。小树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湿了。他偷偷瞄向墙根,那几件覆着糖画的旧物,在两位不速之客带来的、无形而沉重的压力下,似乎也显得更加沉默,更加突兀。那位赵同志的目光,又几次扫过那里,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郑怀民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郑怀民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也示意小赵停止记录。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冷清的铺子,最后落在灶台边那把刚刚被擦拭得锃亮、挂回墙上的黄铜长勺上,停留了片刻。
“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郑怀民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倾向性,“林建设同志,你的情况,包括你反映的问题,工作组会进行核实、研究。‘前进食品厂’的兼并意向,是区里统筹考虑区内食品手工业改造和发展的一个方向,但具体如何操作,是否适合‘林记’的实际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论证。在组织没有正式决定之前,‘林记’的停业状态,还需要维持。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并且配合。”
“我明白。”建设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郑怀民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刻板的脸,沉默了两秒钟,才缓缓说道:“另外,关于你个人……‘林记’虽然是个体经营,但手艺是实实在在的。区里对于有特殊技艺的劳动者,也是有政策的。如果……如果‘林记’确实无法独立维持,在可能的后续安排中,你的手艺,组织上也会予以考虑。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这话说得有些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即便铺子保不住,你这个人,你的手艺,或许还有别的出路。
建设再次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无波:“谢谢组织关心。”
郑怀民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又一次扫过墙根下那几件覆着糖画的旧物,这次,他的视线在那本深蓝色的、无字的旧册子上,多停留了一瞬。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就那些东西发问。或许在他眼里,那只是些与小铺经营无关的、主人家的私人物件,甚至是些不太合时宜的、带着“旧趣味”的装饰,虽然奇怪,但并非他此次来访需要关注的重点。
“那今天就这样。”郑怀民将笔记本和钢笔收回公文包,拉好拉链,夹在腋下,“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或者通过街道通知你。这段时间,保持现状,不要有其他的想法和举动。明白吗?”
“明白。”建设应道,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
郑怀民不再多言,对旁边的赵卫国示意了一下,转身向门外走去。赵卫国合上笔记本,又瞥了一眼墙根那些旧物(尤其是那个军用水壶和旁边的深蓝色册子),似乎仍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跟着郑怀民,走出了铺门。
建设没有立刻跟出去送,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迈着同样沉稳而规律的步伐,踏着青石板路,向着巷子口走去。皮鞋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建设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那挺直如松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丝。他转过身,反手掩上了铺门,却没有立刻插上门闩。
铺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小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发软,后背冰凉。
“师……师傅,”小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他们还会再来吗?那个郑同志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手艺……”
建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铺子中央,目光再次投向墙根。天光从门板和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那几件覆着琥珀色糖画的旧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糖画的光泽,在经历了一场不动声色的“问话”后,似乎黯淡了些许,但依旧静静地附着在那里,像一道道沉默的、甜蜜的伤疤。
“该来的,总会来。”建设重复了一遍昨夜说过的话,声音低沉,在空旷的铺子里带着回响。他走到墙边,伸手,轻轻拂过那把刚刚还被他用来画出那些沉默故事的黄铜长勺,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手艺……”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疲惫、讥诮与某种更深沉东西的微表情,“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收回手,不再看墙根,也不再看那把长勺,转身走向灶台后那张他平日歇息坐的旧竹椅,慢慢地坐了下去,仿佛耗尽了力气。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
“收拾一下,”他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把地再扫扫。”
小树看着师傅闭目靠在竹椅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侧影,又看了看墙根下那些在寂静中仿佛散发着无形压力的旧物,和那本与何守业军壶并排摆放的、深蓝色的、无字的册子。刚才郑同志公事公办的询问,条理清晰,无懈可击,甚至最后还留了一个“手艺会被考虑”的、近乎希望的尾巴。
可小树心里,那股冰冷的寒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重了。他隐约觉得,那平静的询问背后,那看似公允的表态之下,有一种更庞大、更无形、也更无法抗拒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像这越来越沉、始终不见阳光的天色,沉沉地压在这间小小的、曾经充满了甜香的铺子上空。
而师傅用最后一点糖浆,画在那五件旧物上的、那甜蜜而脆弱的印记,连同那本神秘出现的、带着撕痕的无字册子,在这股庞大而无形的力量面前,又能封存多久?守护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把刚刚还握在师傅手中、画出那些精致糖画的长柄铜勺,此刻孤零零地挂在墙上,反射着冰冷黯淡的天光,像一柄沉默的、已然归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