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茶(2/2)
里面,何守业似乎咳嗽了两声,才哑着嗓子说:“一本没用的破书……让林师傅见笑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又没别的东西……”
“我明白。”建设的声音很温和,打断了他的解释,“街坊邻居,能帮衬的自然要帮衬。那书,我看纸挺好,是洋文吧?您儿子以前念书用的?”
“……是,是念书用的。”何守业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孩子……命苦,没念出来,就……唉。”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喝茶时轻微的啜饮声。
“书是好纸,”建设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就是最后缺了一页,看着怪可惜的。您拿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小树屏住了呼吸。
隔扇门里,何守业似乎被茶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息。然后,是他更加沙哑、甚至有些发颤的声音:“是……是缺了一页。那孩子……以前脾气犟,有一回跟家里闹别扭,自己撕的……撕了就扔了,我也没找见……林师傅,这书……是有什么不妥吗?”
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不妥倒没有。”建设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宽慰的笑意,“就是今天上午,区里工作组的同志来走访,看到了这本书,问了几句。毕竟是洋文书,又缺了一页,人家多问两句,也是职责所在。”
“工作组?!”何守业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随即又猛地压低,变成一种气急败坏的嘶哑,“他们……他们问什么了?林师傅,你可别……别瞎说啊!那就是一本没用的破书!我儿子清清白白……”
“何老哥,您别急。”建设的声音沉静地安抚道,“我能说什么?就是照实说,您拿来抵糖钱的旧书,我看不懂,也不知道缺的那页怎么回事。工作组同志就是例行问问,没别的。您放宽心。”
何守业的呼吸声在门板后变得粗重而急促,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含混不清的念叨:“……我就知道……沾上就没好事……那丧门星的东西……”
“何老哥,”建设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递进的意思,“工作组同志说,可能还会找您了解些情况。我想着,这书毕竟是您儿子的遗物,老放在我这儿也不合适。正好您今天来了,就带回去吧。糖钱的事儿,不提了,就当街坊间的走动。”
外面,小树的心沉了下去。师傅果然是要把书还回去。而且,明确告诉了何守业工作组来过,还会找他。这是……把线索引回何守业自己身上?还是别的打算?
里面,何守业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他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呜咽的、绝望的声调说:“带回去……带回去有什么用?那帮人……他们要是盯上了,带回去就能安生?林师傅,我……我一个孤老头子,我……”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声音哽住。
“带回去,烧了,埋了,随您处置。”建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总比留在我这儿强。在我这儿,它就是‘林记’收的东西。在您那儿,是您何家的‘遗物’。工作组问起来,怎么说,是您自家的事。”
这话,近乎直白。撇清,切割。将可能的麻烦和抉择,原封不动地,推回给这个风烛残年、惊恐无助的老人。
小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看着眼前隔扇门上模糊的绵纸纹路,仿佛能看见里面何守业那张布满皱纹的、惨白绝望的脸。
又是长久的死寂。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何守业在颤抖着打开他带来的那个蓝布包袱。
“……好,好……我带回去……我……我自己处理……”何守业的声音哆嗦着,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崩溃,“林师傅……今天这茶……我……我喝不下了……我先……先回去了……”
接着,是板凳拖动的声音,踉跄的脚步声。
“小树。”建设的声音抬高了些,朝着天井方向。
小树浑身一凛,赶紧推开隔扇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何守业已经站了起来,佝偻的背仿佛更弯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空洞的恐惧。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现在鼓囊了一些,里面显然装进了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他看也没看小树,低着头,嘴唇哆嗦着,像一截失了魂的枯木,颤巍巍地朝着门口挪去。
建设站在桌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小树点了点头:“送送何爷爷。”
“哎。”小树应着,上前搀扶住何守业摇摇欲坠的胳膊。老人的手臂在厚厚的棉袄下,依然能感觉到那种瘦骨嶙峋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小树搀着何守业,拉开沉重的门闩,打开门。冰冷的寒风猛地灌入。何守业像是被这风一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几乎要瘫软下去。小树用力扶住他,半搀半架地,将他送出门外。
何守业站在门口,茫然地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建设站在昏暗中,身影模糊,只有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余烬,在他身后投下摇曳的、长长的影子。
何守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猛地转过头,挣脱了小树的搀扶——那股力气竟出乎意料地大——然后,抱着那个鼓囊的蓝布包袱,佝偻着背,踉踉跄跄地,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寒风凛冽的、空无一人的巷子深处,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小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瞬间被暮色吞没的背影,只觉得那寒风不仅刮在脸上,更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慢慢退回铺子,关上门,插好门闩。
建设已经坐回了那张旧竹椅,闭着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只有桌上,那两杯几乎没动过的茶水,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终将散尽的热气。
茶叶的清香,混合着未散的、老人带来的霉味和恐惧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