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问题(2/2)
抽屉被拉开,里面的针线、零钱、旧票据被哗啦啦倒在柜台上。那人翻了翻,没找到什么,又去翻下一个。
旧物堆那边,一个破藤筐被踢翻,里面发黄的旧布、断腿的眼镜、缺口的瓷碗滚了一地。那人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翻,翻得很仔细。
小树看着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些都是师傅多年攒下的、舍不得扔的“破烂”,每一件或许都有它的来历,都有它的记忆。如今就这么被人像翻垃圾一样,随意践踏。
建设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个翻旧物的人忽然停住了,从杂物堆里捡起一个东西,转身递给赵铁柱。
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小树的心猛地一缩。那个盒子!灶膛灰下的那个盒子!师傅昨夜不是……他下意识地瞥了灶台一眼,灶膛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赵铁柱接过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皱着眉:“这是什么?”
建设看了一眼,平静地说:“一个旧盒子。捡来的。”
“捡来的?”赵铁柱眯起眼睛,“在哪儿捡的?”
“天井里。”建设说,“今早扫天井的时候,从墙角捡的。不知谁扔的,里头是空的,就顺手扔灶膛边了,预备生火用。”
小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师傅在说谎!那盒子明明是从阁楼上“捡”的,明明昨夜还埋进灶膛灰里,明明师傅半夜还起来查看过……可现在,师傅却说是今早从天井里捡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改口?
赵铁柱把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锈得太厉害,盖子都打不开。他用指甲抠了抠锈缝,指甲都抠疼了,也没抠开。
“空的?”他问。
“空的。”建设说,“打开看过。什么都没有。”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盒子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巨响,盒子在地上滚了两滚,锈蚀的盖子被摔裂开一条缝,却没有完全打开。
那个翻旧物的人立刻捡起来,用劲掰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
赵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稍霁,但仍不甘心,把盒子拿过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内壁一层厚厚的铁锈。
他把盒子扔给那人,挥了挥手:“继续搜。”
那人把空盒子随手丢在一边,继续翻找。
小树看着那个被丢弃的盒子,心里乱成一团。盒子确实是空的。那些碎纸片呢?师傅昨夜拨弄灰烬,难道就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可那些碎纸片,现在在哪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灶台方向飘了一下。灶膛里,灰烬还是昨夜的样子吗?还是已经被师傅……
“那个小徒弟。”赵铁柱的声音忽然响起,吓了他一跳,“你往那边看什么?”
小树猛地收回目光,脸都白了:“没、没什么……”
赵铁柱大步走到灶台前,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灶膛里黑乎乎的,只有一层冷灰。
他伸手进去,在灰里拨了拨。灰烬冰凉,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小树:“你看这儿干什么?”
小树脑子飞速转着,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早起……想着生火烧水……看看有没有火种……”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赵铁柱没再追问,转身去看那边搜查的进展。
另一人已经把柜台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旧物堆那边也翻完了,除了那个空铁盒,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赵铁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建设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林师傅,你是个聪明人。何守业昨晚来过你这儿,今早就死了。这事儿,你说跟你没关系,我信。可你得告诉我,他来你这儿,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提过工作组查他的事?有没有说过他想死?”
建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他来的时候,只是说那本册子的事。没说工作组,也没说想死。但他……”他顿了顿,“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铺子。那眼神,像是……像是再看最后一眼。”
这话说得有些玄,但赵铁柱却听得认真了:“最后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最后一眼?”
“我不知道。”建设说,“只是感觉。他看这铺子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待了几十年的老地方,倒像……看一个要告别的旧人。”
赵铁柱沉默了。孙干事在一旁插话:“赵组长,何守业那张条子,写的是‘我没脸活了’。这话,像是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什么?”赵铁柱没好气地说。
“会不会是……”孙干事看了看建设,压低声音,“工作组找他谈话的事,传出去了?他觉得自己没脸见街坊邻居?”
赵铁柱冷哼一声:“传出去?谁传的?就咱们几个知道。”
孙干事不说话了。
赵铁柱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住,指着那两个搜查的人:“行了,别翻了。走。”
那两人停下手,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赵铁柱忽然回头,盯着建设:“林师傅,今儿这事儿,没完。何守业死了,可他到底为什么死,工作组得查清楚。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建设点了点头:“慢走。”
门被重新拉开,冷风灌进来,几条黑影消失在门外。门板“哐”的一声关上,铺子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小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他看着满地狼藉——翻倒的抽屉、散落的杂物、被踢翻的藤筐、那个被丢弃在一边的空铁盒……然后,看向师傅。
建设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那件旧棉袄的肩头,那块细密的补丁,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良久,建设缓缓转过身来,看了小树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确认,还像是一句无声的叮嘱。
“收拾收拾。”建设说,声音沙哑,但平稳如常,“该生火做饭了。”
他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子,伸手进灶膛,把那被赵铁柱拨乱的冷灰拢了拢。动作缓慢、仔细,像在拢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天井。小树听见水缸那边传来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一声一声,在这劫后余生的清晨里,显得格外踏实,也格外苍凉。
小树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摔裂的空铁盒。晨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锈迹斑斑的盒盖上,那些锈迹,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
他突然想起师傅昨夜在黑暗中无声的起身,想起火钳拨动灰烬的沙沙声,想起柜台抽屉被轻轻拉开的细微响动,想起师傅在阁楼下驻足凝视的漫长寂静。
那些碎纸片,那些秘密,那些不为人知的夜里动作——它们去了哪里?
他看着师傅走向天井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直,步履依旧沉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小树知道,这个清晨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地上那张不知何时飘落的、发黄的旧纸片。纸片打了几个旋,最后静静停在那个空铁盒旁边,像一只终于落定的、疲惫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