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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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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再想下去。

把灰掏干净,装在一个破瓦罐里,端到天井,倒在粪堆上。灰白色的纸灰落在黑色的粪土上,很快就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小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冷风吹得他手脚发麻,才转身回屋。

师傅已经烧好了热水,在灶台上温着。见小树进来,他用下巴点了点灶台:“喝口水。暖和暖和。”

小树倒了一碗,捧在手心里。热意从碗壁传到掌心,再传到身上,可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热水也暖不透的。

“师傅,”他喝着水,忽然问,“何爷爷的事……会有人来问咱们吗?”

建设坐在竹椅里,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听见这话,他睁开眼睛,看了小树一眼。

“会。”他说。

“那咱们怎么说?”

“实话实说。”建设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来,还册子,我让他带走,他走了。别的,不知道。”

“可那些……”小树想说那些碎纸片,想说那个铁盒,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建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些事,你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

小树愣住了。他不知道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真的不知道,还是说“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回答?

建设没有再解释。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高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也看不出会不会出太阳。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铺子门口停住了。接着,是敲门声——不是今早那种要砸破门板的粗暴,而是轻轻的、犹豫的、敲一下停一下的那种。

小树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看着师傅,建设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站在外面的不是赵铁柱,也不是孙干事,而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头上包着块黑布头巾,脸上皱纹堆叠,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是何奶奶。何守业的老伴。

小树心里一紧,赶紧站起来。

老太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目光落在建设身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建设侧开身子,轻声说:“进来坐。”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进来。她就站在门槛外头,两只粗糙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建设,”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家老头子……昨儿个……是不是来过你这儿?”

建设点了点头:“来过。”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他……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

建设沉默了一下,说:“说了几句闲话。没说什么要紧的。”

老太太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期盼,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他有没有……有没有提起……工作组找他问话的事?”

建设摇了摇头:“没有。”

老太太的肩膀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失望了。她站在那儿,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建设,你是个实诚人。我知道。我家老头子……他年轻时做过糊涂事,可他后来改了,真的改了。这几十年,他没害过人,没做过亏心事。他……他就是胆小。经不起吓……”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建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

老太太擦了擦泪,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个……是他在你们前捡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藏得紧。昨儿个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起来,把这东西塞给我,说‘万一我有个好歹,你把这个还给建设’。我当时没当回事,谁知道他……”

她说不下去了,把布包往建设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在巷子里跌跌撞撞,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建设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包得很紧。他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片深蓝色的碎纸,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

就是那片崭新的碎纸。师傅从阁楼上捡到、后来独自拿着看的那一片。

小树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那片碎纸和何守业那本册子的纸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质地。

建设把那片碎纸捏在指尖,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纸片上有一个残破的字,只有半个笔画,看不出是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片碎纸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小树想问什么,可看着师傅那张沉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什么也问不出来。

建设转身走向灶台,从灶膛边捡起一根烧火棍,蹲下身子,在地上划了几下。小树凑过去看,是一个字——一个被划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的字。

建设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鞋底把它抹掉,抹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不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小树,说了一句话:

“记住,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树愣愣地看着师傅,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那双沉静得看不见底的眼睛。他想点头,可脖子僵硬得动不了。

建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柜台,在那张竹椅里坐下,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叩着扶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门外,风又起来了,吹得巷子里的枯叶沙沙作响。高窗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

小树站在原地,看着灶膛边那片被师傅抹平的地面,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像从来没写过字一样。

可他心里,那个被抹掉的字的形状,却怎么也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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