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初战·血沃黑土(1/2)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但黑山东面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那是廖兵团点燃的照明弹和炮火准备的光。炮声从最初的零星闷响,渐渐汇聚成连绵不绝的轰鸣,像无数面巨鼓同时在擂动。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动,连呼吸都能尝到硝烟的苦味。
独立师豁口子阵地上,战士们蜷缩在战壕里,捂着耳朵。新补充的解放战士张大柱吓得浑身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旁边的老兵李茂才(代理一营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怕!炮打不到战壕里!捂住耳朵,张开嘴!”
“为……为啥要张嘴?”张大柱结结巴巴地问。
“防震!不然耳膜会破!”李茂才吼道,声音在炮声中微弱得像蚊子。
陈锐趴在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着东面。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空,把黎明前的黑暗撕得粉碎。在惨白的光线下,能看见远处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集结——步兵、卡车、还有更远处那些钢铁的轮廓。
“坦克。”他低声说。
参谋长数了数:“至少二十辆。美制M4‘谢尔曼’,正面装甲厚,咱们的步枪机枪打不穿。”
陈锐放下望远镜。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看到这些钢铁巨兽缓缓逼近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独立师四百多人,面对的是国民党最精锐的装甲部队。没有反坦克炮,没有火箭筒,只有沈弘文留下的那些“飞雷”和炸药包。
“传令:放过坦克,打步兵!”陈锐的声音异常平静,“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准备,等坦克靠近了再打!”
命令沿着战壕传递。战士们把仅有的手榴弹三个一捆、五个一扎,用绑腿捆好。炸药包也搬了出来——用帆布包着TNT,插上雷管和导火索。这些本来是工兵用来爆破的,现在成了最后的手段。
凌晨五点半,炮击突然停止。
短暂的死寂,比炮声更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那声“来了”。
来了。
地面开始有规律地震动——是履带碾压冻土的声音。远处的黑影开始移动,像一群钢铁的甲虫,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豁口子涌来。坦克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端着冲锋枪,弯着腰,在坦克的掩护下前进。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观察哨低声报数。
陈锐举起右手。战壕里,战士们握紧了手榴弹,拉环套在手指上。负责“飞雷”的工兵屏住呼吸,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钢铁身影。
二百米。
“打!”
陈锐的手猛地挥下。
“咻——咻——咻——!”
二十几个“飞雷”同时发射。黑火药燃烧的白烟在阵地前沿腾起,炸药包拖着短短的尾焰,像一群笨拙的鸟儿,歪歪扭扭地飞向坦克群。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炸药包落在坦克周围,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爆炸的冲击波像无形的铁锤,狠狠砸在坦克外壳上。一辆“谢尔曼”的观瞄镜被震碎,炮塔里的车长被震得口鼻流血。更惨的是伴随的步兵——炸药包里填了碎铁片和钉子,爆炸后呈扇形扩散,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扫过人群。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爆炸声。
但廖兵团不愧是精锐。短暂的混乱后,坦克继续前进,步兵也重新组织队形,跟在坦克后面,利用坦克车体遮挡子弹。
“机枪!压制步兵!”陈锐嘶吼。
阵地上仅存的几挺机枪开火了。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哒哒”声,九二式重机枪沉闷的“咚咚”声,交织在一起。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一溜溜火星,但造不成实质伤害。偶尔有步兵中弹倒下,但马上有人补上。
一百米。
坦克开始用机枪还击。车载的7.62毫米机枪喷吐着火舌,子弹像泼水一样洒向阵地。一个正在操作重机枪的战士头部中弹,仰面倒下,鲜血和脑浆溅在旁边战友的脸上。
“打坦克履带!”陈锐抓起一个炸药包,绑上三颗手榴弹,“会爆炸的跟我上!”
十几个战士跟着他跳出战壕。他们猫着腰,利用弹坑和土坎掩护,向最近的坦克摸去。坦克机枪发现了他们,调转枪口扫射。两个战士被打倒,在冻土上抽搐。
陈锐滚进一个弹坑,喘着粗气。那辆“谢尔曼”离他只有三十米了,庞大的车体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履带碾过冻土,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能看见炮塔上的车长探出半个身子,正在用望远镜观察。
就是现在。
他拉燃导火索,炸药包嘶嘶冒着青烟。数到三,猛地跃出弹坑,用尽全力把炸药包扔向坦克履带!
炸药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卡在了履带和主动轮之间。
“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坦克的左侧履带。履带断裂,负重轮炸飞了两个。坦克像一头被打断腿的巨兽,猛地一顿,歪斜着停了下来。
“好!”阵地上爆发出欢呼。
但陈锐还没来得及高兴,另一辆坦克的机枪就锁定了他。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得泥土飞溅。他扑进另一个弹坑,子弹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一撮头发。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坦克一辆接一辆被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炸毁或炸伤,但独立师的伤亡也在急剧增加。许多战士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时,就被机枪扫倒。有些人拉响导火索后,被击中倒下,炸药包在怀里爆炸,和敌人同归于尽。
李茂才的左臂被子弹打穿,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他看到一辆坦克突破了第一道战壕,正向第二道阵地冲去,而那里正是重伤员隐蔽的地方。
“拦住它!”他吼道,抓起最后一个炸药包冲了过去。
坦克机枪手发现了他,子弹像雨点般泼来。李茂才在弹坑间跳跃、翻滚,左臂的伤口崩开,血染红了绷带。在距离坦克十米时,他被一颗子弹击中右腿,踉跄倒地。
坦克履带就在眼前,碾过来了。
李茂才用尽最后力气,拉燃导火索,把炸药包塞向履带下方。
“独立师……万岁……”
轰隆!
坦克被炸得跳了起来,履带彻底断裂。而李茂才的身影,消失在了爆炸的火光和浓烟中。
---
上午九点,战斗暂时停歇。
敌军退下去重新组织,阵地前沿留下了七辆瘫痪的坦克和数百具尸体。但独立师的损失同样惨重:第一道阵地完全失守,能战斗的只剩三百人不到。弹药消耗大半,手榴弹几乎用光,“飞雷”也只剩下五个。
陈锐靠在战壕壁上,右臂被弹片划了道口子,卫生员正用最后一点绷带给他包扎。他看着阵地上的惨状,心里像灌了铅。
参谋长爬过来,声音嘶哑:“师长,伤亡统计……牺牲一百零四人,重伤六十七人。一营长李茂才……没了。”
陈锐闭上眼睛。李茂才,那个从红窑幸存下来的老兵,那个说“一条腿换一座堡垒值了”的硬汉,现在真的没了。
“伤员呢?”
“集中到后面那个山洞里了。赵政委……赵政委情况不好,一直在发烧,伤口感染了。”
陈锐挣扎着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伤员集中在一个天然山洞里。洞不大,挤了一百多人,空气污浊,血腥味和脓臭味混在一起。赵守诚躺在最里面,靠着一堆干草,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滚烫。
“老赵……”陈锐蹲下。
赵守诚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看到陈锐,还是扯出一个笑容:“老陈……仗……打得怎么样?”
“打退了。炸了七辆坦克。”
“好……好啊……”赵守诚喘了几口气,“咱们……咱们的战士……都是好样的……”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血。卫生员赶紧给他擦,但血止不住。
“药……还有药吗?”陈锐问。
卫生员摇头:“磺胺粉用完了。绷带……也快没了。”
陈锐看着赵守诚胸口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隐约能看见永远在最困难时鼓舞士气的兄长,可能要……
“老陈,”赵守诚突然抓住他的手,手劲大得惊人,“听着……我要是……要是挺不过去……部队……不能散……”
“你别胡说!”
“不是胡说。”赵守诚的眼睛突然变得异常清明,“你记住……独立师的魂……是打不散的……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让敌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秀云同志……告诉她……我等不到……看她绣的鸳鸯了……”
话音未落,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出的血更多,染红了胸前的绷带,也染红了陈锐的手。
“老赵!老赵!”
赵守诚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微弱。但他的手还紧紧抓着陈锐,像抓着最后的希望。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