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雄关漫道(2/2)
“新兵太嫩了。”二营长叹气,“冲锋不知道弯腰,射击不知道瞄准,隐蔽不知道找掩体。这样下去,仗没法打。”
“那就教。”陈锐说,“从今天起,实行‘一对一结对’。一个老兵带三个新兵,同吃同住同训练。行军时教怎么走路,宿营时教怎么挖工事,打仗时教怎么保命杀敌。”
“那得多少时间?”
“没有时间就挤时间。”陈锐斩钉截铁,“咱们没条件像后方那样搞集训,只能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但有一点:下次战斗,再出现今天这样无谓的牺牲,我处分带他的老兵!”
会议结束后,通信员送来一封信。
“师长,从后方转来的,走了两个月。”
陈锐接过信。信封是粗纸糊的,已经磨损得厉害。地址写的是“东北野战军独立第一师陈锐同志收”,字迹娟秀但不太工整,有些笔画歪歪扭扭。
他认出是关秀云的字。
走到油灯下,陈锐拆开信。信很长,写了三张纸。
“陈锐同志:见字如面。威虎山已经下了三场雪,山里冷得很,但乡亲们心里热乎。上个月县里开大会,我被评为了‘支前模范’,奖了一面锦旗,我把锦旗挂在妇女队办公室了。大家都说,这是独立师的荣誉……”
信里絮絮叨叨讲着根据地的变化:粮食丰收了,学校办起来了,兵工厂能造手榴弹了。但字里行间,陈锐读出了别的东西。
“赵政委牺牲的消息,半个月前传回来了。我哭了三天。他给我的信,我看了无数遍。那对鸳鸯鞋垫,我一直没舍得用,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醒来,摸着鞋垫,就像摸着他粗糙的手……”
陈锐的心揪紧了。他想起赵守诚临终前的话:“告诉秀云同志……那对鸳鸯……我收到了……很好看……”
“陈锐,我知道你在前线打仗,顾不上这些。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挺好的,能吃能睡,带着妇女队又做了两千双军鞋,已经托后勤队的同志送往前线了。你送我的钢笔,我每天都在用,现在能给孩子们上识字课了……”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有些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山里的达子香又要开了。老人们说,今年花开得特别早,是个好兆头。陈锐,仗快打完了吧?打完仗,你还回威虎山吗?我……我想你了。”
信纸末尾,夹着一双新绣的鞋垫。还是鸳鸯图案,但旁边多了两个字:“平安”。针脚很密,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陈锐拿着鞋垫,在油灯下看了很久。鞋垫软软的,带着棉布特有的温暖。他能想象关秀云在油灯下刺绣的样子,一针,一线,把所有的牵挂都绣了进去。
门外传来拐杖的声音。沈弘文推门进来,看到陈锐手里的鞋垫,愣了一下。
“秀云寄来的?”
陈锐点头,把信递给他。沈弘文看完,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好姑娘。”沈弘文把信折好,放回桌上,“老赵不在了,她一个人……不容易。”
陈锐没说话。
沈弘文看着他:“老陈,有些话,我这个瘸子不该说。但咱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明天是死是活,谁知道?你要是对秀云有心,就别让人家等太久。”
“等打完平津,打完南京。”陈锐终于开口,“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去找她。”
“就怕仗打不完。”沈弘文叹气,“我听说,国民党在长江布了重兵,还有美国人在后面撑腰。这仗……恐怕还要打很久。”
正说着,周正阳敲门进来,脸色凝重。
“师长,有人要见你。”
“谁?”
“北平地下党的同志。他说有重要情报。”
陈锐和沈弘文对视一眼:“请他进来。”
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像个账房先生。但眼神很锐利,进门后先仔细打量了房间,确认安全才开口。
“陈师长,久仰。我姓吴,在北平开药铺,其实是干这个的。”他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陈锐请他坐下:“吴先生,有什么情报?”
老吴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傅作义在平津的部队,看似兵力不少,实则军心浮动。许多将领私下议论,东北丢了,华北也守不住,想和谈。但蒋介石派了人坐镇北平,监视傅作义。”
“什么人?”
“国防部二厅的,姓郑。”老吴说,“据我们了解,这个人叫郑介民,是军统的老人,心狠手辣。他表面上是‘协助防务’,实则是蒋介石的耳目,专门盯着傅作义,防止他和咱们接触。”
郑介民。陈锐心里一动。“壁虎”果然到华北了。
“第二件事,”老吴继续说,“上级希望陈师长能参与对北平国民党特务网络的斗争。你熟悉郑介民的作风,而且独立师现在驻扎冀东,离北平不远,便于策应。”
陈锐沉默了。带兵打仗是他的本分,但隐蔽战线……他想起楚天明的死,想起黑山那封假电文,想起无数因为情报泄露而牺牲的战士。
“我需要考虑。”他说。
老吴点头:“理解。但我必须提醒:郑介民已经注意到独立师了。我们截获的电文里,有人在搜集你们的情报,代号‘影子’。”
“影子?”
“对。这是郑介民的新代号。”老吴起身,“陈师长,你们在黑山打出威名,现在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小心。”
送走老吴,陈锐独自坐在油灯前。桌上摊着关秀云的信,还有那双“平安”鞋垫。窗外,新兵们正在老兵带领下练习刺杀,口号声稚嫩但有力。
一边是儿女情长,一边是刀光剑影;一边是带兵打仗的本分,一边是隐蔽战线的召唤。他该选哪条路?
沈弘文不知何时又进来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老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换了我,我也会为难。但有一点:郑介民那个王八蛋,害死了老赵,害死了楚将军,害死了咱们那么多兄弟。这个仇,得报。”
陈锐抬起头。
“你是师长,带兵打仗重要。但有些事,可能比打仗更重要。”沈弘文顿了顿,“比如,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
深夜,陈锐终于做出决定。
他给总部写了报告,请求在完成作战任务的同时,参与对北平特务网络的斗争。报告里,他详细列出了郑介民的危害,以及自己掌握的相关情况。
写完报告,他拿起关秀云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后,他在信纸背面,用关秀云送的那支钢笔,写下一行字:
“秀云:等我。打完南京,我一定回来。陈锐。”
他把信和鞋垫小心收好,贴身放着。
窗外,北风呼啸。远处,北平的方向,灯火依稀。
那里有千年古都,有傅作义的几十万大军,有郑介民布下的天罗地网,也有地下党同志在黑暗中战斗。
而他,陈锐,带着一支刚经历阵痛、正在重生的部队,正一步步向那里靠近。
游戏还没结束。
“影子”在北平等着他。
而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