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围城·暗流(1/2)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北平西郊,清华园。
雪下了一夜,把园子里的亭台楼阁都盖上了一层素白。未名湖结了冰,冰面上积着雪,几只麻雀在枯荷杆上跳来跳去。若是太平年月,这时候该有学生溜冰、读书、背单词了。可现在,园子里静得可怕。
独立师的临时驻地设在工字厅后面的几排平房里。部队从天津撤下来休整已经半个月了,每天除了政治学习就是训练。训练内容很特殊——不是野战冲锋,不是巷战攻坚,而是“攻城演习”。
“注意动作!云梯要稳!登城要快!”
训练场上,一营长王二狗(伤愈归队,接替牺牲的张大柱)正在指挥攻城训练。战士们抬着自制的云梯,反复练习架设、攀登、翻越。城墙是用土堆模拟的,只有两人高,但练的是那股劲儿。
一个刚补充来的新兵从“城墙”上摔下来,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王二狗走过去,没骂人,蹲下给他揉脚。
“疼吧?”
“疼……”新兵眼泪都出来了。
“疼也得练。”王二狗手上用力,新兵“嗷”一声叫出来,“知道为啥练这个不?”
“打……打北平?”
“对,但也不全对。”王二狗扶他站起来,“师长说了,北平是千年古都,能不打就不打。但傅作义要是执迷不悟,咱们就得有打的准备。到时候攻城,不能像野战那样乱冲,得讲章法。”
他指着“城墙”:“你刚才为啥摔下来?因为心里慌,手脚就乱。记住,越到紧要关头,越要稳住。城墙不会动,动的是你。”
新兵似懂非懂地点头。
远处传来集合哨。王二狗拍拍他肩膀:“归队吧,晚上我教你咋揉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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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字厅东厢房,独立师临时指挥部。
陈锐站在窗前,看着训练场。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花。他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是政治部刚编印的《爱护古都、保护文物教育提纲》。
“师长,各营汇报,训练情况良好。”周正阳走进来,“就是有些战士不理解——既然要和平解放,为啥还练攻城?”
陈锐转身,把提纲递给他:“告诉他们,和平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咱们越有打的准备,和平的希望就越大。”
周正阳点头,又拿出一份文件:“地下党老吴同志派人送来的,约你今晚见面。”
文件是张药方,表面看是治风寒的,但几味药的剂量暗藏信息:时间、地点、接头暗号。
“在哪?”
“西直门内,大茶叶胡同,济生堂药铺。”周正阳压低声音,“老吴说,傅作义那边有人想见你。”
陈锐心里一动。半个月前,部队刚到北平西郊时,地下党就主动联系,说傅作义集团内部有主和派,愿意秘密接触。但第一次接触很谨慎,只是互相探探底。这次主动约见,说明对方有实质性进展。
“准备一下,今晚我去。”
“太危险了。”周正阳皱眉,“城里特务多,郑介民的人可能还在活动。”
“必须去。”陈锐说,“北平能不能和平解放,关键就在这些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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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北平城内。
陈锐化装成药材商人,穿长衫,戴礼帽,拎着个皮箱。两个警卫员扮成伙计,远远跟在后面。西直门守军检查得很松——这些日子,进出城的商贾百姓多了去了,守军也懒得细查,收了点“好处费”就放行。
大茶叶胡同在城墙根下,窄得很,两人并排都嫌挤。济生堂药铺在胡同深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寒风里摇晃。
陈锐按约定敲了三长两短的门。门开了条缝,一个小学徒探出头:“先生抓药?”
“抓三副桂枝汤。”
“桂枝几钱?”
“三钱,但要老桂枝。”
暗号对上。小学徒让开身:“先生里边请。”
药铺后堂,老吴已经等着了。这老地下党五十多岁,精瘦,眼睛很亮。上次在冀东见过一面,这次再见,他神色凝重许多。
“陈师长,路上还顺利?”
“顺利。”陈锐坐下,“吴先生,对方来了吗?”
“来了,在里间。”老吴压低声音,“是傅作义总部的一个高参,姓何,少将军衔。他代表主和派来的。”
里间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军官,没穿军装,穿着普通的长衫棉袍,但腰板挺直,举止间透着军人气质。
“陈师长,久仰。”何参谋伸出手,“何应钦。”
不是那个何应钦,是同名。陈锐握了握手:“何参谋,请坐。”
三人围桌坐下。老吴泡了茶,退到外间望风。
何参谋开门见山:“陈师长,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傅总司令现在进退两难。一方面,他不想让千年古都毁于战火,不想当历史罪人;另一方面,南京那边压力很大,蒋总统严令他死守,还派了人坐镇监督。”
“监督的人,是郑介民吧?”陈锐问。
何参谋一愣,随即苦笑:“陈师长消息灵通。正是郑介民,国防部二厅的副厅长,蒋总统的特派员。他以‘协助防务’为名,实则监视傅总司令,破坏任何和谈可能。”
“他有什么具体动作?”
“很多。”何参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他来北平后做的几件事:第一,调整城防部署,把主和派将领的部队调到外围,把死硬派的部队放在核心;第二,改组特务机关,把所有侦听、监控设备集中控制;第三,安插眼线,傅总司令身边好几个副官、参谋,都是他的人。”
陈锐看着那张纸,上面列得很详细。郑介民的手段,和在天津时如出一辙:情报控制、人事渗透、心理施压。
“还有更狠的。”何参谋声音更低了,“郑介民在秘密部署‘焦土计划’。”
“焦土计划?”
“就是在城破时,炸毁故宫、天坛、颐和园等主要文物,煽动溃兵抢劫,制造‘共军毁城’的假象。”何参谋脸色发白,“他已经物色了一批死硬分子,给了他们炸药和黄金,让他们潜伏下来,长期破坏。”
陈锐的心沉了下去。这一招太毒了。如果真让郑介民得逞,就算解放军进了城,也会背上破坏文物的骂名,而且社会治安会长期混乱。
“傅总司令知道吗?”
“知道一些,但不敢管。”何参谋叹气,“郑介民手里有尚方宝剑——蒋总统的亲笔手谕:‘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傅总司令要是干预,郑介民可以直接把他‘拿下’。”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外间传来老吴碾药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何参谋,”陈锐终于开口,“你们主和派,有多少人?能调动多少部队?”
“高级将领里,三分之一是主和的。中下级军官,比例更高。”何参谋说,“但问题不在人数,在时机。郑介民盯得很紧,我们一动,他就能察觉。”
“需要什么时机?”
“里应外合的时机。”何参谋看着陈锐,“城外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思变,傅总司令决心动摇——这三者齐备,我们就能行动。但现在,还差一点。”
“哪一点?”
“傅总司令最后的决心。”何参谋说,“他还在犹豫。一边是千年古都的存亡,一边是个人声誉和部下前途。他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和平改编后,部队的待遇,将领的前途,还有……”何参谋顿了顿,“对他本人历史评价的承诺。”
陈锐明白了。这是谈判,不是投降。傅作义要体面,要保障,要给历史一个交代。
“这些,我可以向上级转达。”陈锐说,“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一旦和谈成功,要确保北平完整交接,不能给郑介民破坏的机会。”
何参谋用力点头:“我们会尽力。但郑介民那边……”
“交给我。”陈锐的声音很冷,“这个人,我跟他有笔账要算。”
会谈持续到凌晨两点。何参谋离开时,天又开始下雪。老吴送他出门,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陈师长,有个坏消息。”
“说。”
“我们一个交通站被特务端了。”老吴说,“抓了五个人,其中两个知道济生堂这个点。虽然他们都经过考验,但……郑介民的刑讯,没人扛得住。”
陈锐心里一紧:“这里不安全了,你马上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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