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钟山风雨（2/2）
“因为有些人是一时糊涂，有些人是被逼无奈。而且现在仗打完了，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了。”郑介民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这些话从我这个特务头子嘴里说出来，是不是很讽刺？”
陈锐站起来，铁盒在手里沉甸甸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了，因为你们是真的想建设这个国家。”郑介民走到孙中山坐像前，仰头看着，“我这辈子，前半生跟着孙中山先生，以为三民主义能救中国；后半生跟着蒋先生，以为武力统一能救中国。现在回头看，都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去年我去了一趟苏北，化装成货郎。看见你们在搞土改，把地分给农民。那些农民跪在地上哭，说共产党是再生父母。那一刻我就知道，国民党完了。不是输在枪炮，是输在人心。”
祭堂里一片寂静。远处传来鸟鸣，天快亮了。
“陈锐，”郑介民突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陈师长”，“我查过你的底细。很奇怪，1934年湘江战役之前，你这个人几乎不存在。就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陈锐后背一紧。
“我不在乎你从哪来。”郑介民摆摆手，“也许真是天降神兵，来帮共产党的。如果是这样，那我输得不冤。我只想问一句：你们那个主义，真能让中国强起来吗？真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陈锐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试试，永远没机会。”
“好答案。”郑介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们也腐败了，也脱离群众了，也变成国民党那样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大，大得让陈锐无法立刻回答。
郑介民却似乎不需要答案。他拔开瓶塞，仰头就要喝。
“等等！”陈锐冲过去。
但晚了。无色液体已经入口。郑介民的身体晃了晃，靠在孙中山坐像的基座上，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脸迅速失去血色，但眼神依然清醒。
“别……别过来……”他艰难地摆手，“氰化物……没救的……”
陈锐停在两米外，看着这个纠缠多年的对手走向死亡。
“陈锐……”郑介民的声音越来越弱，“那份名单……第七个档案袋……红色封皮……别打开……烧了……那是我儿子……”
陈锐瞳孔骤缩。
“他……他不知道我是他爹……在你们那边……当教员……是个好人……让他……好好活着……”
郑介民的手垂了下去。金表从手腕滑落，掉在地上，表盘碎裂，指针停在四点四十七分。
晨曦从祭堂高高的窗户照进来，一缕光正好落在他脸上。这个一生潜伏在阴影里的人，最后死在了光里。
陈锐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铁盒在手里，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
外面传来脚步声，周正阳带着战士们冲了上来：“师长！你没事吧？郑介民他——”
“死了。”陈锐说。
周正阳看到地上的尸体，又看到陈锐手里的铁盒：“这是……”
“一些资料。”陈锐把铁盒递给他，“封存，直接送军管会，不得翻阅。这是命令。”
“是！”
陈锐走到祭堂门口。天已经大亮，站在中山陵的最高处，可以看见整个南京城在晨曦中苏醒。长江像一条金色的带子，紫金山麓升起缕缕炊烟。远处，下关方向隐约传来锣鼓声——是市民在欢迎解放军入城。
新的时代开始了。
但他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责任。那份名单，那些名字，那个红色封皮的档案袋……每一个都是难题，都是考验。
“师长！”一个通讯兵气喘吁吁跑上来，“军管会通知，上午十点举行入城仪式，请您参加！”
陈锐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祭堂。郑介民的尸体已经被抬走，只有那块碎裂的金表还在地上，表盘反射着晨光。
他弯腰捡起表，放进兜里。
下山的时候，周正阳小声问：“师长，郑介民临死前说什么了？”
“他说……”陈锐望着山脚下那座正在重生的城市，“让我们一定要把这个国家建设好。”
走到博爱坊时，陈锐突然停下脚步。他打开铁盒，找到第七个档案袋——红色封皮，没有名字，只有编号：007。
他拿着档案袋，走到路边的焚化炉前。这是守陵人平时烧落叶用的，里面还有昨夜的灰烬。
火柴划亮，火焰舔上档案袋的边角。
纸页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最后一刻，他看见照片的一角——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笑容干净。
火熄了。
陈锐转身离开。他没有看见档案袋里还有什么，也不想知道。有些秘密，就该永远成为秘密。
但就在他走远后，焚化炉的灰烬堆里，一片没有烧尽的纸角被山风吹起，飘过博爱坊，飘下山坡。
纸角上只有三个字：
木棉花。
那是郑介民档案系统里的最高机密代号，一个连陈锐都不知道的代号。
而此刻，南京城里某条小巷深处，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抬头看了看天空。他手里拿着一朵木棉——这个季节本不该有的花。
花是绢做的，栩栩如生。
他轻轻折断花茎，里面掉出一张微型胶卷。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划燃火柴，看着胶卷在火焰里融化。
“永别了，老师。”他轻声说。
转身混入庆祝解放的人流，消失不见。
中山陵上，陈锐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但除了满山苍翠，什么也没有。
他摇摇头，继续下山。
而那份“木棉花计划”的最终秘密，就这样随着郑介民的死，和那片未燃尽的纸角，埋在了1949年春天的紫金山里。
要等到很多年后，才会有人重新发现它。
但那时，已经是另一个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