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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铁西区的早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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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3月12日,沈阳铁西区。

陈锐走下吉普车时,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不是被宏伟震撼,是被破败震撼。

目之所及,是一排排低矮的厂房,清一色的红砖墙,许多已经斑驳开裂。烟囱倒是不少,但大多静悄悄的,只有两三根冒着稀薄的黑烟。厂区之间的道路上,积雪还没化干净,混着煤渣和铁锈,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煤烟味、铁锈味、机油味,还有东北早春那种特有的、凛冽的土腥味。

“陈部长,这边请。”陪同的东北工业部干事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辽宁口音,“第九机械厂就在前面,拐个弯就是。”

关秀云抱着三个月大的念诚跟在后面。孩子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她轻轻摇晃着,小声哼着太行山的小调——那是她娘当年哄她睡觉时唱的。

一行人走过一条铁轨——是工厂内部运输用的窄轨,铁轨已经生锈,枕木间长出了枯草。路边堆着废铁,锈蚀的机器零件、变形的钢梁、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疙瘩,像一座座黑色的坟包。

“这些都是……日本留下的?”陈锐问。

“可不嘛。”小王叹气,“小鬼子投降那年,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就砸。后来苏联老大哥来了,又拆走一批好机器。等咱们接收的时候,就剩这些破烂了。”

转过弯,第九机械厂的厂门出现在眼前。说是厂门,其实就是两根水泥柱子撑着的铁栅栏,锈得看不出原色。柱子上的牌子倒是新的,白底黑字:“沈阳第九机械厂”,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臃肿的棉大衣,看见有人来,从门房里探出头:“干啥的?”

“工业部新来的陈厂长。”小王上前。

老头眯着眼打量陈锐——三十五六岁年纪,中等个子,军装洗得发白但平整,左手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他点点头,拉开栅栏门:“进去吧,杨总工在二车间。”

厂区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眼望不到头的厂房,大部分窗户的玻璃都碎了,用木板钉着。偶尔有工人走过,穿着油腻的工装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色黢黑,只有眼睛是亮的。他们看见陈锐这一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但没人上前打招呼。

二车间是栋高大的厂房,铁皮屋顶,进去后陈锐第一感觉是冷——比外面还冷。巨大的空间里,十几台机床静静立着,大部分盖着油布。只有最里面三台在运转,发出沉闷的轰鸣。几个工人围在一台车床前,似乎在争论什么。

“老杨头!新厂长来了!”小王喊了一嗓子。

人群散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转过身。他个子不高,背微驼,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八级钳工的徽章——那是这个时代技术工人的最高荣誉。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看人时习惯性地眯着,那是长期在昏暗光线下工作养成的习惯。

“杨振业同志,这是陈锐厂长。”小王介绍。

杨振业没伸手,只是上下打量陈锐,目光在他左手的茧子上多停了两秒。“打过仗?”

“打过。”陈锐点头。

“打死过日本人?”

“打死过。”

“国民党呢?”

“也打死过。”

杨振业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会开机床吗?”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老杨头转身走到一台车床前,拍了拍,“这台,日本昭和十年造的,还能用。你开一个给我看看。”

周围的工人都看过来。有人低声嘀咕:“老杨头又考人了。”“上一个厂长就是被他考走的,说人家不懂技术。”

陈锐没说话,走过去。这是一台老式皮带车床,他前世在军工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他先检查了机床状态——皮带松紧合适,导轨有磨损但还能用,刀具……他拿起车刀看了看,摇头:“这刀角度不对,车铁还行,车钢会崩。”

老杨头眉毛挑了挑:“那你说,该多少度?”

“看车什么钢。普通碳钢,前角8-10度;合金钢,5-8度。你这把刀磨成12度了,太脆。”

周围安静下来。工人们交换着眼神——这个新厂长,好像真懂。

陈锐放下车刀,熟练地启动机床。皮带转动,主轴嗡嗡响起来。他拿起一块废料——是段圆钢,夹上卡盘,调整转速,然后操纵走刀手柄。车刀接触工件,发出均匀的切削声,铁屑像卷曲的丝带一样流出来。

三分钟后,他停车,卸下工件。车出来的一段轴,表面光洁度不错,用卡尺一量,公差在0.05毫米以内——对于这台老机床来说,已经是极限精度。

老杨头接过工件,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行,手没生。”他把工件扔回废料堆,“不过陈厂长,造机器不是车个轴这么简单。咱们厂现在接了个活,你要能带咱们干成了,我老杨头就服你。”

“什么活?”

杨振业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任务单:“上级命令,三个月内,修复五百挺日式九二式重机枪。前线等着用。”

陈锐接过任务单。日式九二式重机枪,他知道,抗战时日军的主力机枪,射速慢但精度高,抗战中我军缴获不少,但大多缺少零件,或者损坏严重。

“现在什么情况?”

“仓库里有七百多挺破枪,缺胳膊少腿的。”杨振业领着陈锐往车间深处走,“最大的问题是枪管——磨损严重,要重新镗孔。可咱们没有深孔镗床。还有击针、复进簧这些易损件,尺寸特殊,市面上买不到。”

他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个小仓库。地上堆满了拆卸开的机枪零件,锈迹斑斑,油污混合着灰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几个年轻工人正在分拣,把还能用的和完全报废的分开。

“这些,都是宝贝。”杨振业捡起一个枪机,“日本人做工精细,咱们现在做不出来。只能修,可修比造还难——你不知道它原来是什么尺寸,差一丝一毫都装不上。”

陈锐蹲下,拿起一根枪管。内膛已经磨成了椭圆形,膛线几乎看不见。他对着光看了看,心里有数了:“老杨,厂里有没有能测绘的老师傅?”

“有。我就能测。”

“那好,咱们分两步走。”陈锐站起来,“第一,选十挺相对完整的枪,彻底拆解,每个零件都测绘,建立尺寸档案。第二,根据档案,看看哪些零件能自己做,哪些必须从其他枪上拆。”

杨振业盯着他:“你说的轻巧。就算测出来了,怎么做?咱们厂能用的机床不到二十台,一半还是带病的。”

“那就先治病的病。”陈锐脱掉军装外套,卷起袖子,“老杨,带我去看看那些‘生病’的机床。”

接下来的三天,陈锐几乎长在了车间里。

他带着杨振业和几个老工人,把厂里所有机床都检查了一遍。情况比想象的还糟——十六台能转的机床里,只有七台精度还能用;剩下的要么导轨磨损严重,要么主轴晃动,要么传动系统有问题。

第四天上午,全厂职工大会在最大的三车间召开。

一千二百多名工人,站在空旷的车间里。前排是老师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表情严肃;中间是中年工人,大多经历过伪满时期,眼神里带着审视;后排是年轻学徒,很多是解放后进厂的,脸上还有稚气。

陈锐站到一个木箱搭的讲台上。他没穿军装,穿了身和工人一样的蓝色工装——是关秀云连夜改的,左胸口用红线绣了“第九机械厂”五个字。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我先说三件事。”

“第一,我是陈锐,新来的厂长。以前是当兵的,现在转业了,来跟大家一起造机器。”

“第二,咱们厂接了个紧急任务——三个月,修好五百挺机枪。完不成,前线战士就要用血肉之躯去挡敌人的子弹。”

“第三,”他顿了顿,从箱子上跳下来,走到人群前,“要完成这个任务,靠我一个人不行,靠几个老师傅也不行。得靠咱们全厂一千二百三十七个人,一起干。”

人群安静地听着。

陈锐走到一台老式铣床前,拍了拍:“这台机器,日本大正年间造的,比在座很多老师傅年纪都大。导轨磨了0.3毫米,铣出来的活儿像狗啃的。”他转向杨振业,“老杨,你说,怎么办?”

杨振业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按规矩,该报废了。”

“报废了,咱们用什么?”陈锐问全场。

没人回答。

陈锐从工具架上拿起一把锉刀:“我知道一个土办法——导轨磨了,咱们就手工刮。刮一层,测一次,刮到平为止。费工夫,但能救活这台机器。”

他看向杨振业:“老杨,你是八级钳工,手工刮研的活儿,你能干不?”

杨振业脸涨红了:“瞧不起谁呢?我二十岁就会刮导轨!”

“那好。”陈锐又看向人群,“我需要十个有耐心的,跟老杨学刮研。年轻的最好,手稳,眼尖。谁愿意?”

沉默了几秒,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举起手:“我……我愿意。我叫李建国,去年进厂的学徒。”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最后站出来十二个年轻人。

陈锐点点头,又走到一台车床前:“这台,主轴晃动,车出来的轴一头粗一头细。问题出在轴承上——日本原装的滚珠轴承坏了,咱们没有替换的。”

他看向人群:“有没有车工师傅?咱们自己车一套铜瓦轴承,虽然不如滚珠的,但能用。”

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师傅站出来:“我能车。但铜料呢?厂里库存的铜早就用完了。”

“铜料我想办法。”陈锐记下他的名字,“王师傅,你负责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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