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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铁西区的早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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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过。陈锐不懂的就问杨振业,杨振业不懂的,他就凭前世的机械知识提出思路。两个小时后,所有“病”机床都找到了“医生”,成立了十二个攻关小组。

“最后说件事。”陈锐回到讲台,“从今天起,我每天在车间待十个小时。有问题,随时找我。修好一台机床,我给小组记功;完成一个急难零件,我请食堂加肉菜。”

他顿了顿:“还有,我知道咱们厂很多同志家里困难。孩子多的,老人有病的,冬天缺棉衣的——这些事,我管不了。但有人能管。”

他看向车间门口。关秀云抱着孩子站在那里,身边还站着几个妇女——是厂里的家属。

“这位是关秀云同志,我的爱人,也是厂工会的临时负责人。”陈锐说,“家里有困难的,去找她登记。咱们解决不了全部的,但能解决一点是一点。工人同志在前方打仗,家属的后方,咱们得守住。”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怀疑,但至少,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陈锐。

散会后,陈锐被工人们围住了。这个问机床电路怎么改,那个问淬火工艺参数,还有问家属孩子上学问题的。他都一一记下,能答的当场答,不能答的说“我研究研究”。

中午,食堂开饭。主食是高粱米饭,菜是白菜炖土豆,油星很少。陈锐和工人们一起排队,打了同样的饭菜,蹲在车间门口吃。

杨振业端着饭盒过来,蹲在他旁边。“陈厂长,上午那手刮导轨的办法,你跟谁学的?”

“打仗时学的。”陈锐扒了口饭,“在黑山,有一门缴获的日本山炮,瞄准机坏了。咱们没零件,就是一个老炮兵用手工一点点锉出来的,精度不够,但能打。”

“那是个人才。”

“牺牲了。辽沈战役时,被炮弹炸没了。”陈锐嚼着高粱米,嗓子有点哽,“他临死前说,要是咱们自己能造炮,该多好。”

杨振业沉默了。他扒了几口饭,突然说:“陈厂长,你知道我为啥考你吗?”

“为啥?”

“上一个厂长,是上头派下来的干部,不懂技术,就会喊口号。”老杨头放下饭盒,“他让咱们一个月修两百挺机枪,我们说做不到,他说咱们思想有问题。后来任务没完成,他拍拍屁股走了,去机关当官了。咱们厂呢?背了个‘落后单位’的名声,年底奖金都少了。”

陈锐没说话。

“我看你不一样。”杨振业看着他,“你是真懂,也是真想干事儿。行,我老杨头跟了。那五百挺机枪,咱们拼了命也给你修出来。”

“不是给我修。”陈锐纠正,“是给前线修。”

下午,车间里热火朝天。

刮研小组的十二个年轻人围着那台老铣床,杨振业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用刮刀,怎么看接触斑点。铜瓦轴承小组的王师傅,已经找出了合适的铜料——是从废旧电机里拆出来的线圈,纯度够高。还有人在修复一台老磨床,那是修枪管的关键设备。

陈锐在各个小组间穿梭。看到刮研小组有个小伙子手法不对,他接过刮刀示范:“手腕要柔,力要匀,刮一层测一次,别贪多。”看到车工小组的刀具磨得不好,他亲自上砂轮机,滋啦啦的火星飞溅中,一把合格的车刀磨好了。

傍晚五点半,下班铃声响起——是用一段铁轨敲的,声音刺耳。但没人动。刮研小组的年轻人说:“杨师傅,让我们再刮一会儿,找找手感。”车工小组的王师傅说:“我这铜瓦还差最后几刀。”

陈锐没催。他走到车间角落,那里有张破桌子,堆满了图纸。他摊开杨振业绘制的九二式机枪零件图,一张张看。击针的尺寸、复进簧的线径、枪机闭锁块的斜面角度……这些数据在他脑子里慢慢组合成一挺完整的机枪。

“厂长,还不走?”关秀云抱着孩子来了。念诚睡着了,小脸贴在母亲胸口。

“马上。”陈锐收起图纸,“你今天怎么样?”

“走访了十七户困难职工家庭。”关秀云轻声说,“有个老师傅,老伴瘫在床上三年了,儿子牺牲在朝鲜,家里就靠他一个人。还有个女工,丈夫工伤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

她说不下去了。

陈锐握住她的手:“咱们能帮多少?”

“厂里能拨的经费有限。我打算组织家属队,帮困难户做做饭、洗洗衣裳。另外……”关秀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银首饰,“这是我娘留下的,先当了,买点粮食分给最困难的几家。”

陈锐看着那些首饰,又看看妻子。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戴过这些。

“秀云……”

“别说了。”关秀云把布包收好,“你在前线带兵,我在后方支前,不都这么过来的吗?现在仗打完了,可另一场仗刚开始。咱们得一起打。”

晚上七点,陈锐才离开车间。天已经黑透了,厂区里只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雪地。他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车间的窗户还亮着灯——是刮研小组还在干活。灯光从破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门卫老张头从门房出来,递给他一个烤红薯:“陈厂长,还没吃晚饭吧?我老伴刚送来的,还热乎。”

红薯烤得焦香,掰开,热气腾腾。

“谢谢张师傅。”

“谢啥。”老张头蹲在门槛上,点了袋旱烟,“陈厂长,我在这厂看了三十年门了。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工人像牲口,动不动就挨打。国民党接收那会儿,当官的只顾捞钱,机器都卖了不少。你是第一个来了就下车间,跟工人一起吃饭的厂长。”

他吐了口烟:“好好干。咱们厂,有盼头。”

陈锐啃着红薯,点点头。

回宿舍的路上——是厂里腾出的两间平房,没暖气,靠烧煤炉子取暖。关秀云已经哄睡了孩子,正在灯下缝补他的工装袖口。煤油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温柔而坚定。

“秀云。”

“嗯?”

“你说,咱们能成吗?”陈锐突然问,“三个月,五百挺机枪……”

关秀云咬断线头,抬起头:“渡江战役前,你说三天内打过长江。当时谁信?可咱们打过来了。”

她走到陈锐面前,轻轻抱住他:“锐哥,你记不记得赵政委说过的话?他说,革命者就是要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咱们现在干的,不就是这个吗?”

陈锐抱住妻子,下巴抵在她头发上。是啊,赵守诚,沈弘文,刘大壮,周正阳……那些牺牲的战友们,不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让这个国家能自己造枪造炮,不再受欺负吗?

夜深了。陈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些图纸、数据、机床的轰鸣声。黑暗中,他轻轻起身,披上棉衣,又出了门。

车间里,刮研小组的年轻人居然还在。领头的是那个叫李建国的瘦小青年,他正趴在铣床导轨上,用千分表一点一点测量平整度。灯光下,他的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专注得发亮。

“厂长?”看见陈锐,他吓了一跳。

“怎么还不休息?”

“杨师傅说,导轨平不平,要等机床凉透了测才准。”李建国搓搓手,“我们就想等它凉透,测最后一次。要是合格了,明天就能开始修枪了。”

陈锐走过去,接过千分表。表针稳稳地停在零位——五百毫米长的导轨,平整度误差不超过0.01毫米。在这个没有精密检测设备的年代,这已经是手工刮研的极限。

“合格了。”他说。

几个年轻人欢呼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陈锐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行山的兵工厂里,沈弘文也是这样趴在绘图板前,一夜一夜地画图。那时沈弘文说:“等新中国成立了,我要建一个大工厂,让全中国的战士都用上咱们自己造的好枪。”

现在,沈弘文不在了。但他留下的图纸,他未竟的梦想,就在这里,在这个破败的厂房里,在这些冻得发抖却眼睛发亮的年轻人身上,继续着。

“同志们。”陈锐说,“今天,咱们修好了一台机床。明天,咱们开始修第一挺机枪。可能很难,可能失败很多次。但总有一天,咱们不仅能修枪,还能造枪。造出比日本鬼子的、比美国鬼子的都好的枪。”

他顿了顿:“到那一天,咱们要告诉所有人——这枪,是中国工人造的。这个国家,是站起来了的。”

年轻人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闪闪发亮。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无声地落在这个重工业基地上,落在破旧的厂房上,落在刚刚修复的机床上。

而在车间里,第一挺九二式机枪的零件,已经整齐地排列在木桌上。

明天,修复工作将正式开始。

陈锐知道,这是一场新的战斗。没有硝烟,但同样艰难;没有冲锋号,但同样需要前赴后继。

而他,这个穿越了时空的军人,将在这里,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他的战争。

为了那些牺牲的人。

为了这个新生的国家。

为了,让后人再也不用经历他所经历的苦难。

雪越下越大。远处,火车汽笛长鸣——是南下的军列,载着战士,载着希望,载着一个民族浴火重生的决心。

第九机械厂的灯光,在1950年春天的雪夜里,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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